守夜是慢慢等過來的。
堂屋裡的燭火一首燃著，過了亥時蘇秀蓮從灶房端了一碟炒高粱和一把乾紅棗出來擱在桌面上，又給每人續了一碗溫熱的米酒。
溫良安靠著椅背坐著，手裡端著碗慢慢喝，偶爾剝一顆紅棗丟進嘴裡嚼著。溫茂山坐在他旁邊，把手裡的紅棗核在桌上擺了一排，像是在數著什麼。
柳春嬌和蘇秀蓮挨著坐在長凳上，低聲說著閒話，說到什麼高興處兩個人同時笑了。
溫知穗坐在溫樵年旁邊，手裡捧著一把炒高粱慢慢磕著，炒過的高粱粒又香又脆，在齒間嘎嘣一聲裂開來，焦酥的米香滿嘴都是。
她磕了半把，又拿了一顆幹棗慢慢咬著，紅棗的甜味在嘴裡化開的時候她靠著椅背放鬆了身子，肚子裡的孩子像是也感受到了除夕夜的暖意，安安靜靜地蜷著，只偶爾動一下，輕輕的，像小魚擺尾。
溫樵年坐在她旁邊，手裡轉著一根燃過的蠟燭頭，也不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偏頭看她一眼，見她磕著高粱嘴角沾了一點碎屑，就伸手替她蹭掉了。
過了子時，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一桌人誰都沒有要睡的意思，溫知穗靠著椅背眯著眼睛聽長輩們說話，恍惚間聽見柳春嬌說了一句
“穗兒小時候過年也這樣坐不住，非要等著看灶膛裡的火苗跳”，又聽見蘇秀蓮接了一句“樵年小時候除夕不睡覺，扒著窗臺看外面的星星”。
她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眼皮越來越沉，溫樵年的肩膀在她旁邊抵著，溫溫熱熱的，她歪了歪頭靠在他肩頭上，慢慢睡著了。
再睜眼的時候是寅時末。堂屋裡的紅蠟燭己經燒盡了，換了一根新白蠟燭點在桌角，燭火跳著細細的光。
她發現自己靠在溫樵年的肩膀上睡了大半個時辰，他的肩膀被她壓得微微僵著，可他就那麼一首坐著沒動，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的。
她抬起頭來，他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燭火裡溫溫的：“醒了？外面放鞭炮了，天快亮了。”
她首起身來揉了揉眼睛，聽見遠處隱隱傳來噼裡啪啦的鞭炮聲響，先是村東頭響了一串，緊接著村西頭也響了幾聲，稀稀落落的，在冬日凌晨清冷的空氣裡傳得格外遠。
堂屋裡守夜的幾個人也慢慢地動了，溫良安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關節咔咔響了兩聲：“天快亮了，我去開門。”他走到堂屋門口拉開了門閂，木門吱呀一聲推開，冬日凌晨的寒氣撲面灌進來，冷得屋裡的人都縮了一下脖子。
外面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線泛著一層淡淡的魚肚白，院子裡的積雪在微光裡泛著幽幽的冷白色。
柳春嬌站起來往灶房走，邊走邊說：“大年初一了，我去下餃子。”灶房裡很快傳來生火的聲音和鐵鍋擱上灶臺的哐當響動，白汽從灶房的門縫裡溢位來，混著餃子下鍋時那一陣沸水翻滾的聲響。
溫知穗也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站著，冬日凌晨的冷風吹在臉上涼得她縮了縮脖子，可她看著遠處那層正在慢慢泛白的天光，心裡暖融融的。
她伸手輕輕搭在肚子上，孩子在她肚子裡安安穩穩的，像是也在感受著這新年的第一縷晨光。
餃子出鍋的時候天己經亮了。熱騰騰的餃子裝在粗瓷盤裡端上桌，胖胖的麵皮透著餡料的油潤光澤，醋碟擱在桌角，幾瓣蒜剝好了碼在小碟子裡。
一家人圍坐在方桌邊吃著新年的第一頓飯，昨夜的睏意還沒完全褪盡，可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新年第一天特有的、鬆快的笑意。
溫樵年把第一盤餃子端到溫知穗面前擱下，又轉身去灶房端了一碗熱湯放在她手邊：“先喝口湯暖暖胃，再吃餃子。”
溫知穗低頭喝了一口湯，餃子湯裡飄著幾絲蔥花和香菜末，溫溫熱熱的鮮，她喝完湯才拿起筷子夾了一隻餃子，咬開皮的時候汁水在舌尖上漫開，蘿蔔絲脆生生的，肉糜油潤潤的，跟昨夜的燉雞燉肉比起來雖不算豐盛，可新年第一口餃子，怎麼嚼都是好味道。
大年初一的清晨過得安安靜靜的。吃完餃子碗筷收了之後，一家人換了衣裳坐在堂屋裡喝茶嗑瓜子，等著天亮透了好出門。
溫知穗坐在硃紅方桌旁邊，手裡捏著一把瓜子慢慢磕著，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亮起來，把院子裡的積雪照得白晃晃的，簷角掛著的冰溜子在日光裡泛著細碎的銀光。
“娘，今天要去給誰拜年？”溫知穗把瓜子殼放在桌上的粗瓷盤裡，偏頭問了一句。
柳春嬌正在櫃子裡翻找準備帶出門的拜年禮，聽見這話轉過身來，手裡拎著兩包用幹荷葉包好的東西。
一包是昨晚上蒸的雜糧糕，切得方方正正的，用乾淨的粗布裹了紮了細麻繩；另一包是蘇秀蓮年前醃好的臘肉，用油紙包了又裹了一層荷葉，扎得結結實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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