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種下去之後，溫樵年又恢復了天不亮就揹著弓出門的日子。
高粱苗還沒拱出土層，地裡暫時不用操太多心，可那八畝冬小麥一天都不能斷水。
春分過了，日頭一天比一天長，照在地面上的光線從溫潤的淡金變成了白晃晃的亮，曬得地皮發乾發白。
溫良安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扛著扁擔提著水桶往地裡走，柳春嬌也跟在後面，兩個人沿著村道走兩裡多地到地頭，再從河溝裡一擔一擔地挑水澆麥。
一畝地澆透要十幾擔水，八畝地澆一輪就是上百擔，兩個人輪換著挑，從早挑到晚，一天下來肩膀腫得老高，掌心磨出了新的水泡。
溫樵年如今是家裡唯一能上山的人。他每天從山上下來之後也不歇著，把獵物在井臺邊收拾乾淨了掛上房梁，就接過溫良安手裡的扁擔，接著往地裡挑水。
他的肩膀比溫良安寬些，力氣也足，一擔水在肩頭穩穩當當地挑著走上兩裡地，桶沿的水幾乎不晃。
柳春嬌在地頭彎腰澆水的時候，看見他挑著水桶從田埂那頭走過來，晨光在他肩頭鍍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木桶裡的水在日光裡晃著碎銀一樣的光，她心裡就踏實一些。
可老天爺還是不肯下雨。
天上連一片像樣的雲都沒有過。偶爾有幾天早晨天邊堆了幾層薄薄的雲，柳春嬌站在院子裡仰頭看好一陣子，心裡盼著它厚起來、沉下來，可那雲到了中午就散了，剩下一片青白青白的天，乾淨得連一絲水汽都留不住。
村道兩邊的田埂上，土面幹得裂了細細的縫，像是被誰拿指甲劃出來的，細細密密的，從田埂邊沿一首延伸到地頭。地裡的麥苗雖然還在長，可葉子尖上泛著微微的黃，不像往年那樣油綠綠的。
挑水的人越來越多了。
每天清晨和傍晚，通往河灘的那條土路上人來人往的，扁擔在肩頭吱呀吱呀地響著，木桶碰著桶沿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有人天不亮就出門了，摸黑才回來，一天跑好幾趟，肩上壓出兩道深深的紅印子也不歇。
趙老七家的兩個兒子天天在水渠和地頭之間來回跑，大牛挑滿桶，小牛挑半桶，兩個人誰也不喊累，只是隔幾天就蹲在自家地頭扒開土看一看墒情，眉頭越皺越緊。
村西頭那個姓劉的外姓人，溫良安跟他碰過好幾回面了，每次都是在河溝邊上打水的時候，兩個人各自蹲在河沿上把木桶浸進水裡，等水慢慢灌滿的時候會隨口說幾句天氣的事。
那天，溫良安和柳春嬌天沒亮就起來了，一人扛了一根扁擔往河溝走。晨光還是青灰色的，草葉子上的露珠在微光裡泛著細碎的白。
到了河溝邊上的時候，己經有好幾戶人家在那兒了。大牛小牛蹲在河溝上游的位置，正把木桶往水裡浸，桶沿磕著河床上的鵝卵石發出哐當的聲響。
趙三嬸提著一隻小桶在下游一點的地方，正彎腰舀水。劉家的男人蹲在河溝中段，面前排著兩隻木桶，正在等水慢慢灌滿。
溫良安在河溝邊找了一處空地放下扁擔，把兩隻木桶放在河沿上，也蹲下來等水。他偏頭看了一眼劉家的方向——劉家男人正低頭把桶裡的水草葉子撈出來扔在岸上，動作不急不躁的，可臉上沒什麼表情。
溫良安沉默了一會兒，又抬眼看了看天色，天還是青白青白的，連一絲雲彩都沒有，日頭還沒升起來，可那層天光的顏色己經透著一股乾爽的、沒有半點潮氣的清透。
溫良安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那種隨口閒聊才有的隨意：“今年這天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都清明瞭，一滴雨都沒落下來。我每天天不亮就出來挑水澆地，從地頭澆到地尾，一天澆兩畝地，第二天去看又幹了。光是澆地就把人累得夠嗆。”
他說著把木桶從河裡提起來，桶沿的水晃晃悠悠的，在晨光裡泛著清凌凌的碎光：“我跟我家那口子商量過了，今年糧不賣了。不管打多少，都留著自家吃。這種天氣，收了糧食賣了錢，到時候糧價漲起來再買，划不來。還是吃進肚子裡踏實。”
劉家的男人正蹲在河溝對面把第二隻木桶往水裡浸，聽見這話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看了溫良安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那些話他聽進去了，不只是聽進了耳朵裡，而是順著耳朵一路沉到了心裡頭。
他沒有立刻接話，把那隻木桶灌滿了提上來擱在河沿上，才開口，聲音低低的：“溫大哥說得是，這種天，誰也不敢說今年能收多少。我家去年添了個閨女，孩子小，不能餓著。糧食我也打算不賣了，自家夠吃要緊。”
溫良安聽了這話，沒有再往下接。他點了點頭，彎腰把兩隻灌滿了水的木桶提起來掛在扁擔兩端，試了試平衡，挑上肩，沿著田埂往自家麥地的方向走了。
柳春嬌一首站在他旁邊不遠的地方，也提了半桶水拎在手裡，聽見他跟劉家男人的對話，等走遠了才偏頭看了他一眼，低低地念叨了一句：
“這個天再不下雨，怕是真的要出事了。”她沒有刻意放大聲音，可那句話順著晨風飄過去，在河溝邊蹲著的那幾個人耳朵裡落了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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