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人各自關著院門商量著今年糧食的事，溫家這邊渾然不知。
溫知穗和蘇秀蓮在地裡種高粱的那兩天，兩個人在家也沒閒著。蘇秀蓮包攬了灶臺上所有的事，她身體雖弱，可做起飯來利索得很，從淘米下鍋到炒菜出鍋，手腳麻利得像是閉著眼都能幹。
溫知穗給她打下手，坐在灶臺邊的小凳子上擇菜、洗菜、切菜，不用彎腰也不用使勁，坐著就能幹完大半天的活。
兩個人把一日三餐安排得妥妥當當的——早上稀粥鹹菜，中午燜飯炒菜，晚上熱湯麵條，每一頓都讓從地裡回來的幾個人吃得熱熱乎乎的。
除了做飯，剩下的空閒時間就全用在了做衣裳上。
那二十尺本色粗棉布在臥房的箱蓋上攤著，柳春嬌從地裡回來之後，每天傍晚洗漱乾淨了，就在燭火底下裁布縫衣。
她先是把給孩子的兩件和尚衣裁好了——一件對襟繫帶的，一件套頭的，各用去了三尺布，裁下來的邊角料也沒扔，疊起來收在針線簍子裡，留著以後打補丁用。
剩下十幾尺布她全用來給溫知穗做春衫了。柳春嬌的手藝是年輕時候在青河鎮的布莊裡跟人學過的，裁衣裳從來不用紙樣，拿尺子在布面上量好了尺寸，炭條畫兩道線，剪刀沿著線走一圈，衣裳的大致樣子就出來了。
她給溫知穗裁了一件對襟開衫——寬寬大大的，腰身那裡特意多放了兩寸，前襟不打褶，系兩根細布帶子，穿在身上舒舒展展的。
另一件裁的是半臂小襖，也做得很寬鬆，袖口收得不高不低的，春天早晚涼的時候套在外面穿剛剛好。
溫知穗坐在旁邊幫著縫邊和釘帶子。她縫針的手法不如柳春嬌老練，可每一針都走得穩穩的，淺米色的棉線在布面上來來回回地穿行著，針腳勻勻的、密密的。
蘇秀蓮有時候會湊過來看兩眼的進度，伸手摸一摸布面的平整度，或者指一下袖口收邊的地方說“這裡再往裡折一分更服帖”。兩個人就這樣坐在燭火底下，日光從窗欞照進來鋪在膝頭，一針一線地把那些布片變成了衣裳。
兩件衣裳做了兩天就做好了。柳春嬌把最後一條布帶子釘上，抖開那件對襟開衫看了看，又讓溫知穗站起來試了試。
衣裳穿在身上寬寬鬆鬆的，肩線剛好卡在肩膀上，腰身那裡放得很鬆，一點不勒肚子，繫帶子在腰側鬆鬆地系一下就行。
柳春嬌退後兩步端詳了一會兒，伸手把領口那裡的一根線頭剪掉了，又撫了撫前襟：“正好，肚子再大一些也穿得下。袖口也留了餘量，到時候折一截起來就行。”
溫知穗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衣裳。本色粗棉布在日光裡泛著溫潤柔和的淺米色，領口對襟開得不高不低，露出裡面舊衣裳的一小截領子。衣襬垂下來剛好蓋過腰胯，鬆鬆地罩著她己經明顯隆起的肚子，走起路來衣襬輕輕拂著，舒舒服服的。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的邊——縫得齊整的收邊，棉線嵌在布紋裡幾乎看不出來，是孃的手藝，細密而妥帖。
她把兩件新衣裳疊好了收進臥房的箱蓋上，跟孩子的和尚衣和襁褓擺在一起。兩件淺米色的大人衣裳旁邊挨著兩件小小的和尚衣和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襁褓，在箱蓋上排了一排，日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那些柔軟的粗棉布上，溫溫潤潤的。
這天傍晚，溫樵年從山上回來得比平時早一些。
暮色還沒落盡，天邊還浮著一層薄薄的橘紅色霞光，他就推門進了院子。肩上扛著一隻灰兔和兩隻山雞，兔子的後腿被麻繩捆著垂在身前，山雞的尾翎在暮風裡輕輕拂著。
他照舊蹲在井臺邊把獵物收拾乾淨了，洗了手和臉，又換了件乾淨的短褂，才往灶房走。他推門的時候溫知穗剛從臥房出來，身上穿著那件新做好的對襟開衫，腰間的繫帶鬆鬆地垂著，衣襬隨著步子輕輕拂動。
溫樵年的腳步在灶房門口頓住了。
他站在門檻外面，手裡還攥著一條擦手的舊布巾，目光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地停了一停，又落在她衣襬的邊沿上，又抬起來看她的臉。
那件淺色的新衣裳在灶房的燈光裡泛著柔潤的光澤，把她整個人襯得溫溫軟軟的。
她的肚子己經很明顯了，衣裳的前襟微微鼓著，可腰身那裡放得很鬆，不僅不緊繃，反而襯得她整個人有一種舒展的、安穩的韻味。鬢角的碎髮攏在耳後，幾縷散在臉側，被燈光映得柔柔的。
溫樵年就站在門口看著她，好一會兒沒動，手裡那條布巾垂在身側，忘了放下來。
溫知穗看見他愣在門口的模樣，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股笑意從嘴角一路漫到眼睛裡，亮晶晶的，她想忍住不笑出來，可實在忍不住，只好偏過頭去假裝整理袖口，又轉回來看著他：“不好看嗎？那我換了？”
溫樵年像是被那三個字從愣神里拽回來似的，連忙往前邁了一步，手裡的布巾差點掉在地上：“好看。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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