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鐘之後,柳春嬌站在灶臺邊,拿布巾墊著籠屜的兩耳端了下來。
籠屜擱在案板上的時候,裡面的白汽呼地湧出來,在灶房的空氣裡散成了一團暖融融的霧。
等白汽散盡,籠屜裡的景象才清清楚楚地露了出來——三十西只大包子擠擠挨挨地碼在籠屜裡,白暄暄地漲著,麵皮被熱氣蒸得透亮,能隱約看見裡面深褐色的肉餡輪廓,幾隻包子的收口處還滲出來一小點油潤潤的汁水,在麵皮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另一隻籠屜裡八個大饅頭也蒸得白白胖胖的,圓鼓鼓地在屜底排了一圈。
柳春嬌拿一雙長竹筷把包子從籠屜裡一隻一隻地夾出來,碼進一隻大粗瓷盆裡。白暄暄的包子摞了滿滿一盆,麵皮上還凝著一層細密的熱汽珠,在午後的日光裡亮晶晶的。
她數了十二隻包子單獨碼進另一隻小一些的盆裡,剩下的二十二隻包子和八個饅頭仍然留在原盆中,用乾淨粗布嚴嚴實實地蓋了兩層:
“這十二個咱們今天吃。剩下的明天熱了下地吃。”
蘇秀蓮從灶臺另一邊把早上煮好的高粱粥又盛了六碗,粥還是溫的。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好了好了,坐下吃吧,累了一上午了。”
一家人圍在方桌邊坐下。今天的午飯比昨天的晚飯簡單,卻似乎更叫人期待。桌上只擺了一大盆包子和一鍋高粱粥,但光是那股混合著肉香和麥香的熱氣就己讓每個人都有了幹勁。
溫知穗夾了一隻包子放在自己碗裡,低頭咬了一口。
麵皮暄軟,肉餡油潤,醃芥菜末在嘴裡嚼出脆生生的鹹香,跟五花肉糜的油潤融在一起,比昨天鎮上買的還多了幾分自家做才有的踏實味道。
她嚼著嚼著嘴角就彎了起來,又咬了一口,連粥都顧不上喝了。
溫樵年坐在她旁邊,也夾了一隻包子咬了一大口,嚼了兩下又嚼了兩下,嚥下去的時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開口說:“自己包的好像比昨天的還香。”
蘇秀蓮笑了起來:“那可不。昨天的包子餡是純肉的,油大;咱們自己包的這個裡頭摻了醃芥菜末,正好解膩。五花肉又比瘦肉香,肥油潤著菜末,咬一口滿嘴香,可不比外頭買的差。”
溫良安坐在方桌對面,手裡端著一隻包子己經咬了大半。他嚼得慢,一口一口地咬著,像是在細細品那肉香和麵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嚼了嚥下去,又喝了一口高粱粥,放下碗的時候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帶著一種把心裡話翻出來晾一晾才有的感慨:“沒想到今年這種年景,咱們家還能一天吃上一頓肉包子。
去年這時候,我在地裡澆麥子,日頭曬得人發昏,中午蹲在地頭啃涼窩頭,配一口鹹菜,覺得那日子也還能過。今年不一樣了——今年地裡麥子收成不如往年,可咱們家灶臺上反倒比往年多了肉味。”
他說著又夾了一隻包子擱在碗沿上,粗糙的手指在包子暄軟的麵皮上輕輕按了一下,那力道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感慨還是珍惜的鄭重:“有肉包子吃,有熱粥喝,一家人齊齊整整地坐在一起。這日子,值得了。”
溫知穗聽見父親說“沒想到還能吃上肉包子”時,低頭笑了一下。
她咬了一口自己手裡的包子,嚼著嚼著抬頭看了一眼桌子對面——父親又低頭喝了一口粥,嘴角那點彎彎的弧度被碗沿遮了一半;母親坐在他旁邊正把那碟醃蘿蔔條往他手邊推了推;
公公掰了一半饅頭泡進粥碗裡,慢悠悠地喝著;婆婆拿竹筷把包子夾到溫叔碗裡說“你吃那個涼了,吃這個熱的”;
樵年坐在她旁邊,咬著包子腮幫子微鼓,察覺到她在看他,便側過頭來,嘴角掛著一點油光就彎了起來。
她收回目光又咬了一口手裡的包子,覺得今天的包子格外好吃——麵皮暄軟得幾乎不用嚼,肉餡的油潤和菜末的鹹香在舌尖上慢慢化開,混著高粱粥的米香,溫溫熱熱的,從嘴裡一首暖到心口。
日頭升到了正頂偏西的位置。灶膛裡的餘火在灶房那邊噼啪響了兩聲,籠屜裡的白汽己經散盡了,剩下的二十二隻包子和八個饅頭在粗布底下安安靜靜地溫著,等著明天揣進懷裡帶到地頭去。
這一頓午飯雖然沒有昨天那麼豐盛,可一家人圍坐在方桌邊吃著自家包的肉包子、喝著溫潤的高粱粥,笑聲響在春末午後的日光裡,安安穩穩的,暖融融的。
晚上沒有蒸包子。柳春嬌把早上的八個饅頭拿了出來,又從缸裡舀了些蕎麥麵出來,兌了溫水揉成麵糰。
蕎麥麵沒有筋性,揉的時候得加把勁兒,她揉了好一陣子才揉成一個光滑的團,揪成劑子在掌心裡團成尖頂的窩窩頭,碼進籠屜裡架上了鍋。
灶膛裡的火不用添得太旺,窩窩頭蒸不了多久。柳春嬌蹲在灶膛前面看著火苗子慢慢舔著鍋底,灶房裡的熱氣不像中午那麼濃,只有一層薄薄的白汽從鍋蓋縫裡冒出來,帶著蕎麥特有的那種微苦的清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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