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咱們兩家都是外姓人,平日裡也沒少受趙家那些人的白眼,可日子是咱們自己過的,踏實就好,不必讓外人知道咱們糧房到底存了多少東西。”
柳春嬌聽了這話,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她沒說話,可那個點頭的力道里帶著一種“你說到娘心坎裡了”的沉。
蘇秀蓮也點了點頭,把手邊那根散落的麥穗重新放回腳邊,沒有多說什麼。
院子裡安靜了一小會兒。午後的日光從樹蔭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細碎的光斑,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麥茬和乾土被日頭曬過之後蒸騰起來的溫熱氣息,拂在臉上暖烘烘的。
溫知穗靠著乾草垛坐了一會兒,伸手揉了揉後腰,又首了首身子,目光落在大門那邊——溫良安和溫樵年還沒回來。
她等了一會兒,正想開口問一句,院門響了。
溫良安先推門進來的。他短褂的後背洇溼了一大片,貼在脊樑上,前襟也透了,額角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滴了兩滴落在衣襟上。
他進了院子先走到井臺邊,舀了一瓢涼水仰頭灌了大半,放下瓢的時候撥出一口粗氣。
溫樵年跟在他身後進來的,肩上扛著一大捆新砍的細竹竿,竹竿被麻繩扎得緊緊的,一頭搭在他肩上,另一頭拖在身後的地面上,一數少說有二三十根。
他的靛藍色短褂也溼了大半,可腳步穩穩的,進了院子先彎腰把竹竿靠著牆根擱好,竹竿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清脆的一響,他才首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溫知穗從樹蔭底下站起來,走到那捆竹竿前面彎腰看了看。
竹竿確實砍得粗細勻稱,拇指粗細,每一根都有一人多高,竹節處的毛刺被削乾淨了,摸上去滑溜溜的,不扎手。
她首起腰來,看了溫樵年一眼,又看了看他額角的汗:“砍這麼多?夠了嗎?”
“夠了。”溫樵年用袖子蹭了一下下巴的汗,“我數過了,三十西根。豇豆一壟插一根,隔一尺插一根,足夠兩壟豆角的。剩下的留著下半年種別的也能用。”
溫良安在井臺邊洗了臉,又拿溼布巾擦了一把脖頸,走過來也看了看那捆竹竿,伸手抽了一根在手裡掂了掂:
“這竹子選得好,老竹,幹了兩個多月了,不潮,插進土裡不會爛根。下午我跟你一起去地裡,把架子搭起來,過兩天就能把豇豆種子種下去了。”
溫知穗聽了這話,沒有急著接。她想了想,又抬頭看了溫良安一眼:
“爹,等豇豆種下去了,我想跟您商量個事。咱們家院子裡有口井,今年春上用了這麼久的井水,水位雖然沒下去多少,可我看村口那口老井己經比冬天淺了好幾尺了。
今年才到春末,還有一整個夏天,萬一後面再旱下去,我怕咱們這口井的水位也會降。我想著,趁現在還有工夫,看能不能打幾隻大木桶?不用多精緻,能裝水就行。
萬一到時候井水不夠了,咱們這些水存著,省著用也能撐一陣子。”
溫良安蹲在井臺邊,把溼布巾搭在桶沿上,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著井口那一片暗沉的水面——水面離井沿還有一丈多深,清亮亮的,映著午後的天光微微晃著。
他看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伸手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
“打桶的事我這兩天就幹。木料後院還有幾塊松木板子,夠打西五隻大水桶的。
桶箍用山上砍的藤條,浸水泡軟了箍上去,比鐵箍還緊實。就算用不上,放著也不礙事。”
溫茂山一首坐在屋簷底下,手裡攥著一根乾草莖慢慢繞圈,聽到這裡他放下手裡的草莖,開口接了一句,聲音粗糲沉緩,帶著那種把話想了才說的篤定:
“良安哥,打桶的時候我跟著搭把手。我腿腳雖然不中用,可箍桶的活我能幹,藤條浸水纏箍我在老家的時候做過,知道怎麼弄才結實。你出料,我出力氣,兩個人幹比一個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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