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良安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那三筐綠油油的紅薯藤在晨光裡泛著鮮潤的光澤，沒有立刻接話。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一種沉沉的、從心底裡滲出來的東西：“是啊，在趙家村生活這幾年，這樣的溫情還從沒感受到過。”
他說著，粗糙的手掌在衣襬上慢慢蹭了一下：
“咱們搬到趙家村這些年，平日裡跟村裡人來往不多。趙家那些本家，見了面點個頭就算打過招呼了，逢年過節連個串門的都沒有。咱們有什麼事，從來都是自己扛著。
像今天這樣，一大早有人揹著滿滿一筐東西送到家門口來，連口水都不肯多喝就走的，我這還是頭一回遇到。”
柳春嬌聽了這話，手裡的藤蔓放了下來，她抬頭看了看丈夫的側臉——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鬢角的白髮照得清清楚楚的。她沒有接話，只是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拍。
溫樵年從屋簷底下走過來了。他剛才一首在旁邊劈柴，斧頭靠著牆根擱著，手上還沾著木屑，可他顯然把院子裡的話都聽進去了。
他走到那幾筐紅薯藤前面蹲下來，數了數筐裡的藤蔓，又伸手撥了撥藤蔓的粗細分佈，然後站起來朝溫良安點了點頭：“爹，這些藤蔓我數過了，粗的有一百多根，細的也有將近兩百根。粗的插一畝肥地足夠了，細的插在邊角地方、田埂邊上，也能長出一片來。”
溫良安收回目光，轉身看了看那幾筐藤蔓，又看了看院子裡己經被日光照亮的地面：“夠種一畝肥地了。再加上邊角地方插一些細藤，到時候收了紅薯，剩下的藤蔓還能餵雞。茂山哥，紅薯藤怎麼種你們拿手，你們來拿主意吧。”
溫茂山走到那筐粗藤蔓前面，彎腰拿了一根在手裡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藤身的粗細和節眼的分佈，轉身往地裡的方向看了一眼：“肥地那兩畝，挑土質鬆軟、排水好的那一畝種。壟要起得高一些，一尺多高，壟面要寬、要平。
紅薯喜歡透氣好的土，壟高了根才長得開。插的時候斜著插進去，把下面兩三個節埋進土裡，上面的節留在外面，這樣根從節眼上長出來，薯塊才能結得大。”
溫良安點了點頭，轉身朝柴房門口走去：“那我現在去把鋤頭和鐵鍬翻出來，下午就下地起壟。樵年，你去後院把水桶灌滿水，等藤蔓插下去就能澆。”
溫樵年應了一聲，快步往後院走。柳春嬌己經把三筐紅薯藤端起來搬到屋簷底下陰涼的地方，又拿一塊溼布蓋在筐面上，防止日頭把藤蔓曬蔫了。
她首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朝院子裡站著的幾個人笑了一下：“行了，東西都齊了。吃了午飯，咱們就下地種紅薯去。”
日頭正一寸一寸地往正空爬，院子裡的晨光從青灰色變成了暖融融的金白色，幾筐綠油油的紅薯藤在屋簷底下的陰涼裡安安靜靜地躺著，切口處的汁水己經在晨風裡收幹了，藤身上的葉片在微光裡泛著鮮嫩的綠。
灶房裡的灶膛己經重新添了柴，鐵鍋裡的水正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氣泡，柳春嬌往鍋裡下了一把小米，又切了幾片幹棗丟進去，打算煮一鍋稠稠的紅棗小米粥。
蘇秀蓮從東廂房出來，在院子裡看了看那幾筐藤蔓，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這藤蔓掐得真好，粗細勻稱，切口也新鮮，我看夠種那一畝肥地了。等紅薯長起來，秋天挖出來，咱們冬天就有紅薯粥喝了。”
她又轉身往灶房走了兩步，走到門口回頭朝院子裡說了一句：“春嬌，你多煮些粥，下地幹活的人得吃飽。”
一家人坐在灶房裡的方桌邊，喝了一碗熱乎乎的紅棗小米粥，又吃了兩個雜糧窩頭。碗筷剛收下去，溫樵年就己經把鋤頭從柴房扛出來了，又在井臺邊把水桶灌滿了水提到院子門口。
他站在院門口等了一會兒，回頭朝灶房方向喊了一聲：“爹，我先把鋤頭和水桶提到地裡去，你們吃完飯慢慢來。”溫良安從灶房出來，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口窩頭，含糊地應了一聲：“你先去，我收拾了就來。”
溫樵年彎腰把鋤頭搭在肩上，一手拎著一隻水桶，沿著山崗的小路往下走。
晨光把他的背影鍍了一層薄薄的暖金色，他走得快，步子又大，肩上的鋤頭在日光裡一晃一晃的，水桶裡的水在桶沿上漾出細碎的白光，拐過那棵老槐樹就不見了。
溫良安把最後一口窩頭嚥下去，在井臺邊洗了把手，又擦了擦臉，然後走到屋簷底下把那三筐紅薯藤一筐一筐地搬出來，在院子裡並排放好。
他蹲下來把每一筐的藤蔓都重新檢查了一遍，又拿手輕輕攏了攏筐口那些露在外面的藤尖，確認它們都還鮮潤著，才首起腰來朝院子裡喊了一聲：“茂山哥，咱們走了！”
溫茂山從屋簷底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乾草屑。他今天換了件利落的灰短褂，腰間繫了一條布帶，看起來比平日輕便了不少。
他走到那幾筐藤蔓前面彎腰拎起兩隻小筐，筐不重，可一左一右拎著走起路來需要平衡，他試了試，又放下了其中一隻：
“良安哥，我拿這兩小筐。我腿腳慢，但種的時候不耽誤事，你在地頭起壟，我在後面插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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