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小段，溫知穗才重新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帶著一種認真盤算時才有的沉靜：“樵年，我昨晚想了挺久的。上回置辦完東西，咱們手裡還剩三兩銀子。
看著不少，可用起來也快——你想想，等孩子出來了，尿布要換洗、小衣裳要添、萬一孩子鬧個不舒服還得去鎮上抓藥。
別的不說，光是個頭長得快，長大了隔兩個月就得新做一回衣裳，這怕也是個小吞金獸呢。
光靠地裡的收成，夠吃是夠吃，可要攢錢就難了。”
溫樵年聽了這話，沉默了一小會兒，認真地點了點頭：“等孩子生了，你身子養穩當了，我就繼續上山。
山裡頭野兔、野雞多，運氣好還能獵到麂子，剝了皮賣到鎮上能換些錢。”
溫知穗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看著腳邊田埂上那一叢被晨光曬得發亮的草葉，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認真斟酌過後的鄭重：
“樵年，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我們或許可以撿起我爹的木匠活。”
溫樵年偏頭看她，等著她說下去。
溫知穗慢慢說著，像是邊想邊理，可每句話都實實在在的：“我爹以前在青河鎮就是做木匠的，手藝不差。
這幾年雖然不怎麼動了，可他那些刨子鑿子鋸子都還在。我的意思是，不必一下子幹多大的活，先從小的做起。
你看，等到了七八月，山上竹子就能砍了，咱們要是會編竹器——竹籃、竹筐、竹篩子，這些東西家家戶戶都用得著，不算貴可勝在走量。”
她說著說著，思路漸漸開闊起來，眼睛也亮了：“還有，我娘她們上次帶回來的那些碎布頭你還記得吧？
一大筐呢，各色各樣的都有。我想著，要是把竹編和布頭合起來，做成竹骨子的團扇，扇面上繃一層布，在布上繡些花樣——不用太複雜的，就繡朵小花、繡片葉子，看著新鮮別緻。
鎮上那些鋪子裡賣的可都是素面的，還沒見過繡了花的竹扇呢。”
溫樵年認真地聽著，目光落在她說話時微微亮起的眉眼上，等她說完才開口，聲音不高可乾脆利落：
“我覺得可以。竹編我學過一點，雖然大件做不出，可編個扇骨、編只小籃子，我還是能上手的。
繡活你和娘她們拿手，兩樣合起來確實能做出新東西來。”
他頓了頓，又說：“就算一時賣不出去也不怕。咱們先練著手藝，把花樣子琢磨出來，等手藝精了、樣子好看了，總有人識貨。
就算這兩年災年裡大家手頭緊，不怎麼買閒東西，可會一樣東西就多一份保障。
等年景好了，咱們手裡有東西、有手藝，不愁賣不出去。”
溫知穗聽著他這番話說得條理分明，心裡頭那盞一首懸著的小燈又亮了幾分。
她看著他，嘴角彎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說動了之後才有的輕快：
“你說的對。我就怕這兩年做不起來，畢竟災年裡頭，誰還有閒錢買這些東西呢。
可你說的也沒錯——東西在手裡、手藝在身上，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她轉回頭去望著遠處那片在晨光裡泛著綠浪的紅薯地，目光落在那些被風吹得嘩啦啦翻動的葉片上，心裡頭默默地轉著念頭——除了竹編扇子，還有什麼能做的？
家裡有布頭，有竹子，有木工工具，有會種菜會編筐的人手，還有一間寬敞的堂屋能擺開攤子做活。
她越想越覺得眼前的路不是一條窄窄的田埂，倒像是岔開了好幾條小徑，每一條都通著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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