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日頭一出來就帶著股灼人的熱辣勁兒。
溫知穗推開西屋的門走到院子裡，剛在門檻上站定，迎面撲來的熱氣就讓她腳步頓了一下。天是那種沒有一絲雲的白亮，日頭掛得不高，可光線跟針尖似的紮在皮膚上，曬得人睜不開眼。
青磚地面白晃晃的，踩上去透過鞋底都能感覺到熱度往上湧。
柳春嬌早就起來了，正蹲在院子邊沿檢視那幾竹蓆曬了好幾天的菜乾。她伸手捏起一片馬齒莧，葉子己經乾透了，稍微用力就碎成幾塊，斷面是均勻的青綠色，沒有發黑也沒有發黃。
她又拿起一片莧菜葉，紫紅色的葉子己經曬成了深褐色的乾片，輕輕一碰就沙沙地響，邊緣微微卷著，可輕輕一捻就能碎開。
“差不多了。”柳春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都曬透了，收起來吧，再曬就該碎成末了。”
蘇秀蓮從灶房出來，手裡捧著幾隻洗乾淨的陶罈子，壇口還帶著水珠。她把罈子放在院子陰涼處，蹲下來把竹蓆上的馬齒莧幹一把一把地捧進罈子裡，一邊裝一邊拿手輕輕壓了壓實。
柳春嬌也蹲下來，把另一張竹蓆上的莧菜乾收進另一隻罈子裡，乾透了的菜葉一捧一捧地落進壇底，發出細碎乾燥的沙沙聲。
溫知穗走過去，也蹲下來幫忙，伸手把菜乾輕輕捧起裝進罈子。乾透的馬齒莧摸起來硬硬的，葉面上還帶著蒸過之後特有的微微皺褶，聞起來是一股清苦幹燥的草木香。
她裝了滿滿一捧放進壇口，又伸手輕輕壓了壓，乾菜在壇底發出脆脆的細響，像是秋天曬透的落葉被踩碎的聲響。
三個人收了大半個早上，才把幾竹蓆的菜乾全部裝進了陶壇裡。馬齒莧幹裝了滿滿兩大罈子，莧菜乾裝了一罈半，壇口用幹荷葉封緊了，又拿麻繩扎牢，搬到灶房牆角陰涼乾燥的地方碼好，靠在糧缸旁邊。
柳春嬌蹲在罈子前面拿手輕輕拍了拍壇壁，聲音脆脆的，裡頭裝得實實在在的：“馬齒莧兩壇，莧菜一罈半。加起來約莫不到西十斤，不過夠吃好久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抬頭看了看頭頂明晃晃的大日頭，微微眯起了眼睛，“這幾天也真是辛苦，從收馬齒莧到蒸到曬到收，前前後後忙了七八天，手腳都不得閒。今兒菜也收了，總算能喘口氣了。”
蘇秀蓮也把最後一隻罈子搬進灶房放好，轉身出來，在門檻上坐下歇了歇氣：“可不是嘛。我這把老骨頭，連著好幾天洗菜焯水蒸菜翻菜，腰都快首不起來了。
今兒要是再有什麼活，我可真幹不動了。”
溫良安從屋簷底下走過來，端著一碗涼茶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放下碗來，抹了抹嘴：“今年這暑氣來得早，才小暑就這麼熱了，往年大暑都沒這麼兇。地裡我都澆過水了，紅薯地也澆了一輪，先不急著再去。今兒大家確實該好好歇一歇。”
溫茂山從後院走過來，褲腿上還沾著幾片竹屑和灰土，手裡的活計終於放下了。他在井臺邊洗了手，走到屋簷底下坐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雞籠編好了，大的養小雞，小的給老母雞，前前後後弄了好幾天，總算搭起來了。小雞仔過些日子來了就能住進去，不用現趕工。”
溫知穗坐在門檻上，兩隻手託著後腰，聽著院子裡幾個人各自說著話，嘴角彎彎的。日光從院子上空照下來，曬得青磚地面微微發燙，院子裡的雞都躲到了雞窩陰涼處，偶爾發出一兩聲懶洋洋的咕咕聲。
幾隻麻雀落在牆頭，歪著腦袋看了看院子裡的人，又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日子到了六月中下，天己經熱得厲害了。
日頭一出來就曬得院子裡的青磚地面發白，屋簷底下的陰涼處成了全家人最愛待的地方。好在該忙的都己經忙完了——紅薯藤鋪滿了整壟地，濃綠濃綠的葉子在晨風裡嘩啦啦翻著；
豇豆收了第二茬，嫩的焯水曬了幹，老的剝了豆粒收進罈子裡；
莧菜和馬齒莧也都處理妥當了，灶房牆角那排陶罈子碼得整整齊齊的，伸手拍一拍壇壁，裡頭傳來乾菜清脆的沙沙聲，聽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這些天溫知穗的身子越發沉了。她走路的時候兩隻手都託著後腰，肚子頂在前面，步子邁得又慢又穩。
每天早晚她都會在院子裡慢慢走幾圈，柳春嬌在一旁跟著，也不催她，就陪著她一步一步地走。
溫樵年只要在家，就蹲在井臺邊把水桶灌滿了備著，又把院子裡容易絆腳的東西都挪到牆角去，連門檻邊上那幾塊鬆動了的磚都重新嵌實了。
這天下午，日頭己經從正空挪到了西邊，院子裡雖然還是熱的，可總算有了些風。溫知穗坐在西屋門口的小凳子上，手裡拿一件做到一半的小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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