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春嬌和蘇秀蓮對視了一眼。柳春嬌伸手輕輕貼在溫知穗的肚子上感受了一下，隔著粗棉布，能感覺到腹部確實繃得比平時緊了一些，但不是那種一陣一陣的硬，而是持續的、均勻的緊繃。
她收回手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聲音也慢慢放平了：“還沒到生的時候，不過也快了。按你說的這感覺，估摸著也就這一兩天的事了。”
蘇秀蓮也點了點頭，手從溫知穗胳膊上鬆開，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己經穩下來了：
“對，還沒到要生的時候。不過日子確實近了，產婆得提前接來才行。到時候萬一半夜發動了，再去接人就來不及了。”
柳春嬌立刻站起來，轉身快步走到堂屋門口。溫良安正站在門口等著，手裡還攥著方才磨鐮刀的磨刀石，一臉緊張地問：“怎麼樣？知穗怎麼樣了？”
溫茂山也聽見動靜從後院走了過來，站在溫良安旁邊，兩隻手攥著衣襬，目光緊緊盯著柳春嬌的臉。
柳春嬌朝兩個人擺了擺手，語氣乾脆利落：“還沒到生的時候，估摸著就這一兩天了。不過產婆得趕緊接來，提前住下才踏實。
良安，你趕緊去後山，樵年今兒在那兒砍柴。你去找到他，讓他別砍了，立刻趕著板車去鎮上把王婆婆接來。”
溫良安聽完把磨刀石往牆根一擱，二話沒說轉身就往外走。柳春嬌追了兩步，朝他的背影補了一句：“你路上走快些！找到樵年就讓他趕緊去！”
“知道了！”溫良安頭也沒回，步子己經跨出了院門，沿著山崗的小路快步往後山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急，步子又快又大，踩得土路上的幹灰揚起來一小片，拐過那棵老槐樹的時候幾乎是跑著的，衣襬被風掀起來又落下，不一會兒就被路邊的樹叢遮住了人影。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柳春嬌站在院門口看著溫良安消失的方向，抬手按了按胸口，慢慢吁了一口氣，轉身走回西屋門口，在溫知穗旁邊蹲下來，伸手又摸了摸她的肚子，確認那陣緊繃還在，但不算厲害，這才收回手來，聲音比方才柔了幾分：
“別怕，產婆很快就來了。你先進屋躺著去，側著躺，別仰著。秀蓮姐，你幫我把她扶進去，我去燒鍋熱水備著。”
蘇秀蓮應了一聲，伸手扶著溫知穗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幫著她站起來。溫知穗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一手託著腰，一手搭著蘇秀蓮的胳膊，慢慢跨過門檻進了西屋。
她走到床邊，扶著床沿側著身子慢慢躺下去，躺穩了之後伸手又摸了摸肚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呼了出來。
蘇秀蓮幫她把枕頭墊了墊位置，又拉過一條薄被搭在她腿上，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娘哄孩子入睡時才有的溫軟：“躺著歇歇，別起來亂走了。有事就喊我們，我和你娘就在外頭。”
溫知穗朝她笑了一下，臉上的神色雖然還帶著一點點緊張，可比方才安穩了許多：“嗯，娘，我知道了。你們別太擔心，我沒事。”
蘇秀蓮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輕手輕腳地出了西屋，把門虛掩上了。她走到院子裡，看見柳春嬌正蹲在灶房門口往灶膛裡塞柴火，又站起來去井臺邊拎了一桶水倒進鍋裡，動作利落但比平時多了幾分匆忙的節奏。
院子裡只剩下溫茂山一個人站著。他站在堂屋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目光穿過院子落在西屋那扇虛掩的門上，又轉到灶房門口柳春嬌忙忙碌碌的身影上。
他站了好一會兒，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臉上的神色變了變，像是想做什麼又做不了的樣子。他試著抬了抬右腿，又放下來，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襬，攥得指節發白。
蘇秀蓮從西屋門口走出來，看見溫茂山一個人站在堂屋門口那副樣子，腳步頓了一下。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他的右腿，又抬起來看了看他的臉，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穩穩當當的力氣：
“你別急。你在這兒轉來轉去的，也幫不上什麼忙。良安己經去叫樵年了，很快就能把產婆接來。你急也沒用。”
溫茂山沒有說話，可他的目光還落在自己的右腿上，手指攥著衣襬沒有鬆開。蘇秀蓮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可在安靜的院子裡聽著清清楚楚：
“你想想，去年你這條腿連路都走不利索，陰天下雨疼得首冒冷汗。如今你能在院子裡來回走，能蹲在雞籠前面一蹲就是半個時辰，能拎著半桶水走，這己經比從前強了不知道多少了。人要懂得知足。”
溫茂山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蘇秀蓮的目光安安靜靜的，沒有責備也沒有著急，就只是看著他，等他接話。溫茂山的喉結動了動，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澀意：
“我知道。可方才良安哥邁腿就跑出去了，我站在那兒，想去也跑不快。我心裡頭著急。”
蘇秀蓮沒有接這個話茬。她把手從他胳膊上收回來，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柳春嬌正從灶房端著一碗熱水往西屋走，步子又穩又快，經過院子的時候朝兩個人點了一下頭，又繼續走過去了。蘇秀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溫茂山，聲音不高不低，溫溫軟軟的：“你知道你現在有多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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