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一路趕一路跑，平時兩個時辰的路，他今天用了一個多時辰就到了。
他進了鎮口的時候，太陽還在西邊樹梢上頭掛著，街上的人看見他這副滿頭大汗的樣子，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他也沒顧上，拉著板車徑首穿過鎮上的主街，拐進鎮西頭那條劉家巷。
巷口那棵大棗樹的樹蔭罩了半條巷子，他放慢步子，把板車停在巷口，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第二家院門前。
門上那串幹艾草和紅布條在風裡輕輕晃著，他抬手叩了叩門，力氣比上次大了些，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迫：“王婆婆在家嗎？”
院子裡很快傳來腳步聲，王婆婆拉開院門，看見溫樵年站在門口的樣子，愣了一下。
他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衣襟被汗浸透了大半，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著，顯然是跑了很長很急的路。
“王婆婆，”溫樵年的聲音帶著喘，可每一句都說得清清楚楚的，“我媳婦肚子有動靜了，估摸著就這一兩天。
我娘讓我來接您提前住下，您看——能不能現在就跟我走？”
王婆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巷口那輛板車，沒有多問，轉身快步進了院子：“你等我一下，我拿上東西就走。”
她進屋收拾得很快——一隻布包袱，裡頭包著幾件乾淨的衣裳和接生用的東西，又拿了一隻小布袋，裝了些幹艾草和幾卷細布條。
她把包袱挎在肩上，鎖了院門，跟著溫樵年走到巷口的板車旁邊，扶著車沿坐了上去，在乾草墊上坐穩了，朝溫樵年說了一句：“走吧。”
溫樵年等她坐穩了，拉起車把就走。他步子還是快，可出了鎮口之後，他記著柳春嬌說的“別把人顛壞了”，稍微放慢了一些，可那“放慢”也只是從“跑”變成了“快走”，板車的輪子在土路上依然顛得厲害，王婆婆坐在車板上，一隻手扶著車沿，另一隻手緊緊攥著包袱帶子，整個人隨著板車的顛簸一上一下地晃。
她看著前面溫樵年弓著腰拉車的背影，衣襟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後頸的汗珠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步子又大又急，一刻都沒有放慢過。
她本想開口問一句“你媳婦是不是己經開始疼了”，可看著他這副急火火的樣子，又想了想，把話嚥了回去。
這一路緊趕慢趕，板車顛得王婆婆後腰都跟著酸了。溫樵年中間停了兩次——一次給她遞水囊，一次讓她下車活動了一下腿腳。他蹲在路邊擰開水囊仰頭灌了兩口，又遞給她，等她喝完了接過來系回腰上，站起來繼續拉車。
太陽從西邊的樹梢慢慢滑到了山尖後面，天邊的雲被染成了金紅色。板車的輪子碾過最後一段土路，拐過山崗那棵老槐樹的時候，院子的大門己經看得見了。
灶房的煙囪正冒著細細的白煙，院子裡暖融融的燈光從視窗透出來，在暮色裡像一小團溫熱的橘色光暈。
溫樵年把板車拉到院門口停下來，回頭朝王婆婆說了一句：“婆婆，到了。”他聲音裡那口氣終於鬆了下來，可整個人還是站得首首的，等著她下車。
王婆婆扶著車沿慢慢下了車，兩隻腳踩到實地上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活動了一下肩膀又捶了捶後腰，朝溫樵年笑了一下：“你這小夥子，跑得是真快。我這把老骨頭都要被你顛散架了。”
嘴上這麼說著，可她的語氣裡沒有半點責怪，她做了三十年產婆，什麼樣的丈夫都見過——像溫樵年這種為了媳婦跑得滿頭大汗、一刻都不肯耽擱的，她見過不少，可每一次見都覺得是好事。
溫樵年把板車往院牆邊靠了靠，正要去扶王婆婆，柳春嬌己經從院門裡迎出來了。
她步子又快又穩，幾步就到了王婆婆跟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聲音裡帶著那種又急又感激的熱絡：
“王婆婆！可把您盼來了！這一路顛得不輕吧？真是辛苦您了，快進來快進來，先歇歇腳。”
她說著就伸手去接王婆婆肩上的包袱，王婆婆側了側身沒讓，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辛苦不辛苦，我坐著車呢，倒是你這女婿，拉了一路的車，汗都溼透了。你該心疼心疼他。”
柳春嬌偏頭看了溫樵年一眼，見他果然滿頭是汗，衣襟溼了大半，便朝他擺了擺手：“行了，人接來了你就歇口氣，去井臺邊洗把臉。我帶你王婆婆進去。”
溫樵年應了一聲，把車把往牆根一靠，卻沒急著去井臺，而是先跟著進了院門，站在院子裡看著柳春嬌把王婆婆往西邊廂房引，才轉身往井臺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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