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鬼市老輩人講,半夜三更,有的集鎮會開鬼市。
鬼市上賣的,都是給死人用的東西,紙紮的衣裳。紙馬。紙元寶。紙房子,擺得整整齊齊。鬼市上的規矩也怪:賣貨的不吆喝,買東西的不還價,銀貨兩訖,誰也不多話。
我三舅年輕的時候,有天晚上去鄰村喝酒,喝到半夜才散場,一個人往回走。月亮挺好,路上沒人,他腳程快,走到鎮子邊上,忽然看見前頭橋頭亮著燈。
那是兩盞白紙糊的燈籠,掛在一根竹竿上,燈籠底下,是一個小攤子。
小攤子不大,但是賣什麼的都有:紙衣裳。紙鞋。紙元寶,還有紙糊的小房子,小房子扎得精巧,連門楣上的字都看得清。
三舅喝得有點多,腦子發懵,想著“這大半夜的,誰家還出攤”,也沒多想,就走過去看。
攤主是個老頭,穿著灰布褂子,低著頭,不吭聲,客人問價,他也不答,只用手比劃。三舅覺得奇怪,心想這老頭怕是個啞巴。
他走了一路,正好口渴,看見攤上擺著一溜粗瓷碗,碗裡盛著清水,看著乾淨。三舅想也沒想,端起一碗就喝了。
水進肚,涼絲絲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兒,像井水,又不像井水,喝下去,後腦勺“嗖”地一下。
三舅喝完,抹抹嘴,從兜裡掏出幾毛錢,往攤上放。攤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擺擺手,指了指攤邊一個竹筐。三舅低頭一看,竹筐裡堆著一沓黃紙錢。
三舅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三舅這人,喝多了酒,反倒比平時清醒幾分。他壓住心頭的慌,又往那竹筐裡看了一眼——黃紙錢碼得整整齊齊,上頭還壓著一塊小石子,像是怕風颳走。
他再抬頭看攤主,那老頭還是低著頭,可三舅發現,老頭手裡一直在疊一張紙,疊來疊去,疊成一個元寶的形狀,擱在攤角。
三舅越看越覺得不對,這攤子上,沒有一個活人該有的東西:沒有秤,沒有錢匣子,沒有油燈,只有那兩盞白紙燈籠,和滿攤子的紙紮。
他想起來,村裡老人說過:鬼市上的攤主,不問價,不找錢,收了錢,就往紙堆裡一擱,天明一看,錢還在,紙錢卻少了。
三舅不敢再看,把手裡那幾毛錢,恭恭敬敬放回攤上,又衝那老頭拱了拱手,算是賠罪,扭頭就走。
他走得急,一腳踩到攤邊的紙房子上,把紙糊的小房子踩塌了一角。
三舅心裡“咯噔”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老頭抬起頭,正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
三舅撒腿就跑。
三舅跑得飛快,一口氣走出老遠,回頭一看,那兩盞白燈籠還亮著,攤子還在,只是遠了,像兩粒發白的豆子。
第二天,三舅就病了,發高燒,燒得說胡話。他迷迷糊糊地說:“有人......有人跟我修房子的錢...”
我姥姥一聽,問明白了前因後果,罵他:“鬼市的東西你也敢亂碰!你把人家的房子碰壞了,魂就被扣下了。”
姥姥燒了一沓紙錢,在門口畫了個圈,燒完唸叨:“修房子的錢給你送來了,人你放回來。”
燒完紙,當天晚上,三舅燒就退了。他夢見一個白鬍子老頭,穿著一身灰布褂子,收了他遞過去的一沓紙錢,數了數,說:“修房子的錢清了,走吧。”
三舅醒來,出了一身透汗,病好了。
三舅養了幾天,下地幹活,路過鎮上,特意繞到橋頭看了一眼——橋頭光禿禿的,別說攤子,連個擺攤的影兒都沒有。他問鎮上的人:“這橋頭,夜裡有人擺攤嗎?”人家笑他:“大半夜的,誰在橋頭擺攤?”
三舅沒再多問,可他心裡明白,那晚他看見的攤子,不是人間的攤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