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箱發黃的筆記，周老沒一下子全倒出來。
他先抽出最下面的一本。
那本子的封皮是硬殼的，四角都磨得起了毛邊，上頭印著一行許正看不懂的德文字母。
“這個，是公差配合。”
周老把本子攤在桌子上，那雙枯瘦的手在紙頁上輕輕一按，像是在按一件易碎的東西。
“機器上，兩個件要湊到一塊兒。軸插進孔裡。”
“松一分，晃盪，緊一分，裝不進，硬砸進去就抱死。”
“這中間的分寸，就是配合。”
他抬起頭，看著許正，眼神里帶著一種考較，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期盼。
“德國人把這個，寫成了一整套的數。哪個數配哪個數，是松是緊，能幹什麼活，都排得清清楚楚。”
“我當年在德國，啃這一套，啃了整整三個月。”
周老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我原打算，也按這個法子教你。由粗到精，一樣一樣來。三個月，你能摸著門檻，我就燒高香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心裡其實是有底的。
這套東西，就是精密機械的骨頭縫。再聰明的人，沒有三個月的死磕，也別想入門。
他昨天見許正一學就會那手感，已經把預期往上抬了不少，可這套公差配合，盤根錯節，他實在不信有人能三兩天就吃透。
許正沒有說話，只是把那本德文筆記接了過去。
“師父，這些，我先帶回去看看。”
周老愣了一下。
“你，看得懂德文？”
“看不懂。”許正老實的回答，“但是您在旁邊，都用中國字，一條一條注了。”
“我照著您的注子看。”
周老這才想起來，自己當年怕忘，確實在每一頁的空白處，都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批了譯文和心得。
“那也看不快。”老人搖搖頭，“這東西，不是識字就能懂的。你先拿去。看不懂，回頭我給你講。”
他心裡想的是，讓這徒弟先碰碰壁，知道深淺，回頭教起來才肯聽。
許正抱著那本筆記回了招待所。
那一晚，招待所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許正把那本筆記，一頁一頁的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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