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周老怔在原地。
他做了一輩子精密機械，滑動軸承裝過千千萬，他隱隱約約，是感覺到有這麼個道理在裡頭的。可他從來沒有，把它這麼清楚地，一句話說出來過。
德國人的手冊裡，也沒有這麼明明白白的寫。
“這句……”周老顫抖道：“這句，德國人，也沒寫明白。”
老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力氣。
他盯著那本自己批註了幾十年的筆記，又抬頭看看眼前這個穿著補丁棉襖的年輕人，忽然，老淚就順著臉上的溝壑，淌了下來。
他教了三十年。
他做夢也沒想到，活到七十多歲，會有一個徒弟，反過來，給他捅破了一層他自己都沒捅透的窗戶紙。
“好徒弟……”周老哽咽著，一把抓住許正的手，那隻手涼得像鐵，卻抓得極緊，“好徒弟啊……”
許正被師父這副樣子弄得心裡也發酸。
他沒有解釋這本事從何而來。
有些東西，解釋不清，也不必解釋。
……
許正拜師、兩天啃透公差配合的事，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就傳遍了整個研究院。
先前那些等著看“泥腿子”笑話的年輕工程師，這會兒一個個都噤了聲。
連周老都反過來叫他“好徒弟”的人，誰還敢小瞧？
王總工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第三天下午，他把許正請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屋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王總工親自給許正倒了杯茶，卻沒有坐下，而是揹著手，在屋裡來回踱步，像是在下一個很大的決心。
許正安靜的坐著，等他開口。
他心裡隱約有數。這位老總工，把他從山溝裡一封信一封信地“請”到北京，又搬動了部裡的公函，費這麼大的周章，斷然不只是為了一臺合併動力機，也不只是為了讓他給廠裡點透那道坎。
後頭，一定還壓著更大的東西。
果然。
王總工踱了幾個來回，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直直地看著許正。
“許顧問。”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許正從未聽過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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