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忠厚隨後，趙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慢慢地嚥下去，然後把碗放下，咂咂嘴，大約是一種“付出總算沒有白費”的欣慰。
他想起自己在相國寺廊下寫下那首《破陣子》時的情形。說實話，詞是他借來的，借自幾十年後的辛棄疾。他之所以當日在廊下寫下那首詞，一方面是為了打動那些讀書人，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讓宗澤知道，有人理解他。但他沒想到，這首詞會在東京城引起這麼大的反響。
趙諶在心裡默默給辛棄疾道了個歉：幼安先生，實在對不住了。你的詞，我先借來用一用。反正你的目的也是為了光復大宋，我眼下拿來用，也是同樣的目的。相信就算幼安先生知道了，也不會怪罪的。
他收回思緒，又唸叨了兩句玉早方才唸的那兩首詩詞。說實話，這兩首的水平參差不齊——第一首明顯是仿作，雖然氣勢夠了，但總有一股子別人家的痕跡；第二首則更通俗一些，沒有什麼高深的技巧，但勝在朗朗上口，百姓們聽得懂。記得住。
但趙諶覺得，這恰恰是好事。
文人寫詩填詞，有時候容易鑽進牛角尖裡，追求用典之深。對仗之工。立意之奇，結果寫出來的東西只有三五個人能看懂。但眼下的東京城，需要的不是那種曲高和寡的陽春白雪，而是能讓販夫走卒。市井百姓都能聽懂。都能傳唱的句子。第二首雖然簡單，但它傳遞出來的那種信心，那種“城在人在”的決心，比一百首晦澀難懂的典故詩詞都要有用。
要知道，文人的筆墨，有時候就是民心跟士氣的風向標。亂世之中，文化不墜，斯文不滅，一座城的根底，便不算真正倒下。先前趙諶之所以在相國寺與那些書生辯論，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東京城的富貴迷人，不僅僅因為它是大宋都城，更因為它是讀書人薈萃之地。詩文唱和，書畫風流，勾欄瓦舍，百戲雜陳，正是這些東西，才湊出來了清明上河圖上那個鮮活的模樣。
而現在，一切似乎正在朝好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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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汴河大街旁，靠近相國寺外的一處府宅前。
呂好問沒有帶隨從，隻身一人來到了這所宅門外。呂相公今個穿了一身半舊的青色襴衫，頭上戴著一頂普通的襆頭，腰間沒有佩玉，看上去就是一個尋常讀書人模樣，絲毫沒有宰執的排場。
他站在門前，抬手叩了叩門環。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廝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小廝約莫十六七歲年紀，衣著簡單，腰間繫著一條粗繩腰帶，瞧著就是個看門的門子。他見呂好問尋常穿著，又是孤身一人，便有些怠慢，隨口問道：“你找誰？”
呂好問態度極其恭敬，拱手道：“敢問，這可是通直郎。軍器監孟忠厚家中？”
那小廝聞言，又重新打量了呂好問一番，眼神里明顯帶了幾分挑剔和不耐煩。心頭嘀咕了一下：這人看著也不像是什麼達官顯貴，穿的還不如自家老爺出門會客時的常服體面。而且說話也忒沒禮貌了——自家主人本官雖然是通直郎，可靖康元年便被召權衛尉卿了，雖然仍舊帶了個“權”字，可哪有登門拜訪給人往小了說的？只怕又是哪個八竿子打不著的沾親帶故的窮親戚，想來蹭吃蹭喝的。
想到眼下家中也不富裕，主人家自己都在省吃儉用過日子，哪有餘糧招待這些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窮親戚？小廝便打算關門拒客，隨口敷衍道：“老爺不在家，你改日再來吧。”
呂好問連忙道：“且慢。勞煩通稟一聲，就說同平章事呂好問，登門拜訪，有要事求見。”
那小廝正要關門的手猛地頓住了。
同平章事——那豈不是宰相？
小廝畢竟是在官宦人家當差的，耳濡目染，對朝堂官職也是認得一二的。他愣在原地，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原本方才還以為這是個來蹭吃蹭喝的窮親戚，結果竟是宰相大人當面？他一個看門的小廝，差點把宰相大人關在門外？
一時間，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若是放人進去，怕自己方才的怠慢得罪了宰相，給家裡惹禍；若是不放人進去，那更是得罪人。一時間，小廝站在原地，手足無措，額頭上都滲出了汗珠。
呂好問看出了小廝的窘迫，微微一笑，溫聲道：“不妨事。你只管進去通稟，就說呂好問求見。你家主人若是問起，你如實說便是。他不會怪罪你的。”
那小廝見呂好問態度如此和善，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連忙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快步往裡跑去。
不多時，一陣腳步聲從院內傳來。一個約莫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來。男人面容清朗，下頜留著一縷短鬚，步伐穩健，舉止間透著從容氣度。
此人正是孟忠厚。
孟忠厚見到呂好問，先是拱手一禮，笑道：“不知呂相公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快快請進。”
呂好問連忙還禮，跟著孟忠厚進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青磚鋪地，牆角種著一叢竹子，雖然算不上富貴，卻也頗有幾分雅緻。二人穿過庭院，來到正廳落座。有小丫鬟端上茶來，茶香清淡，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但勝在溫度適宜。
寒暄了幾句之後，孟忠厚笑道：“呂相公如今已是宰執之身，能夠如此簡樸出行，隻身前來寒舍，實在令孟某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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