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相國寺出來,雨已經小了許多,變成了那種似有若無的毛毛雨,落在臉上涼絲絲的,不打傘也不妨事。
出寺之前,趙諶吩咐玉金給寺裡捐些香火。玉金應了一聲,轉身去辦。但玉金可不是那種情願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捐贈之時,特意點明瞭太子殿下的身份。於是乎,整個大相國寺便都知道了——今天來的這位少年,是國朝的太子殿下。
趙諶在寺門口站了片刻,沒有立刻往皇宮的方向走,而是轉頭看了一眼北邊的天際。
玉金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只看見一片灰濛濛的天色和幾處高低錯落的屋頂,不明白殿下在看什麼。
不過也沒人去問。幾女站在他身後,望著那個少年單薄的背影,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與其說是震驚,更多的是心酸。
幾女都是識字的,文章好壞,自然看得明白。方才在相國寺內填的那首《破陣子》,幾乎可算是曠世之作——她們雖不敢說見過多少世面,但那首詞裡的氣象,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能寫出來的東西,倒像是一個在沙場上滾過幾遭。在生死線上走過幾回的人,才能落下的筆。
可太子殿下才多大?
她們很難想象,這樣一個本該錦衣玉食的少年,哪怕是天資聰慧,可無論是詩詞文章,還是朝堂政事,都非一朝一夕所能熟稔。究竟要經過怎麼樣的晝夜辛苦,才能從少年手中寫出如此驚才絕豔之作?
若是尋常人家出了這樣一位驚才絕豔的少年,應是會成為整個宗族光耀門楣的面子。
可帝王之家出了這樣一位驚才絕豔的少年,卻要撐起整個國朝的擔子。
趙諶忽然道:“州橋離這兒遠不遠?”
玉金愣了一下,答道:“不遠,沿著汴河大街往西走,過兩條巷子就到了。殿下要去看看?”
趙諶點點頭,往前走去。方向不是回宮的路。
劉勇卒和幾個侍女連忙跟上。玉金快步追到趙諶身側,輕聲道:“殿下,碼頭那邊......怕是沒什麼好看的。”
玉金其實知曉殿下是操心東京城的情況,但陰雨天氣,她實在是擔心太子殿下的身子。這幾日殿下忙裡忙外,就沒見好好歇過,好不容易出趟宮,又趕上這鬼天氣,若是在外頭受了風寒,那可如何是好。
趙諶沒有回頭,只是道:“看看無妨。”
沿著汴河大街往西走,路面比來時更寬闊了些,但兩旁的景象並沒有好多少。街邊的鋪子大多關著門,偶爾有一兩家開著的,也是半掩著門板,看不清光景。也可能今個趕巧下雨的緣故,復興的光景倒是沒瞧見太多。
走過第二條巷口時,前方的視野才忽然開闊起來。一座石橋橫跨在汴河之上,橋面寬闊,兩側的石欄雕刻著蓮花和瑞獸的圖案,雖經風雨侵蝕,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精細工藝。
這就是州橋了。
趙諶在橋頭停下腳步,沒有立刻上橋,而是站在岸邊,往河道上下游望了望。
河道確實是暢通的。水流平緩,河面也不算窄,足夠兩艘尋常船隻並排行過。兩岸的堤壩雖然有些地方塌了,但大體完好,稍加修繕就能恢復使用。可碼頭上空空蕩蕩的,一艘貨船都沒有。
興許是不信邪,趙諶踏上了州橋,走到橋中央,扶著石欄往下看。從這個角度望去,碼頭的情形真正一覽無餘——幾艘半沉的小船歪歪斜斜地擱在淺灘上,船艙裡明顯是積了半艙的水,否則不會長出了青苔。岸邊有幾間倉庫模樣的屋子,門板被人卸走了,裡頭同樣是空落落的。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下橋,沿著臺階往碼頭的方向走去。
劉勇卒快步跟上,壓低聲音道:“殿下,碼頭這邊地勢空曠,沒什麼遮擋,要不末將先帶翊衛營將士檢視一番?”
趙諶搖了搖頭:“不必。隨便看看就走。”
趙諶沿著碼頭走了一段,在盡頭處停了下來。
那裡繫著一艘小船。
不是貨船,是一艘破舊的小漁船,長約丈餘,船身的漆皮已經剝落殆盡,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船艙裡放著幾樣簡陋的漁具,還有一個竹編的魚簍。船頭坐著一個老漁夫,正低著頭修補一張破漁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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