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難過岳飛赴黃河沿岸佈防的第三日，宗澤病了。
其實他的身子早在金人第一次南侵時便已留下了病根。那些年他奔走於河北。京東之間，風餐露宿，晝夜操勞，年輕時攢下的底子早已透支殆盡。回到東京之後，他又馬不停蹄地整編軍隊。修築城防。協調各路防線，幾乎沒有一日歇息。
滑州首戰前後，他便時常感到胸口發悶，有時咳起來半晌緩不過勁，但宗帥自然從未在人前顯露過。前線將士看著他，朝中百官看著他，太子殿下也看著他，他不能倒。
且說人的身體卻是不講道理的。並非會因你肩負重任便多撐幾日，亦不會因局勢危急便網開一面。
那一日清晨，宗澤照例早起準備前往宿衛司，剛一起身，便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險些栽倒在地。侍從慌忙扶住，將他攙回榻上。宗澤躺在榻上，閉目緩了好一陣子，才勉強睜開眼。他想說話，卻發現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楚。
醫官被匆匆召來，診脈之後，面色凝重。且說了四字：“積勞成疾。”
此非急症，乃這些年積少成多苦熬所致，加上宗澤本就有舊疾，長此以往，實則身子已被掏空了，若不好生靜養，恐怕——
醫官未曾把後半句話說出口，但在場之人皆是聽懂其中意味。
訊息傳出之後。朝中官員自是紛紛登門探望，卻無一不被攔在門外——宗帥親自交代，不見任何人，亦不許耽誤公事。
來人越來越多，門口的巷子都快被堵住。宗澤索性讓人關了大門，貼了一張紙條在門上：“軍務在身，謝絕探視。諸公若有餘力，請往黃河岸邊去。”
紙條貼出去之後，來訪的人才停歇下來。
但有一撥人，是關門也攔不住的。
太子殿下在得知宗澤病倒的訊息時，正在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愣了良久，才回過神來放下筆，起身便往外走。劉勇卒連忙跟上，問是否需要備輦，趙諶搖了搖頭，說了兩個字：“不必。”
宗澤的寓所離皇城不遠，是一處不大的院落。趙諶到的時候，院門緊閉，門上果然貼著那張紙條。劉勇卒上前叩門，叩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開門的是一個少女。
十五六歲的年紀，身量方才長開，但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一雙眸子明亮有神，透著一股子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沉靜。此刻穿著一身素淨青衣，袖口挽起，露出半截手腕，像是方才正在做什麼活兒。
她打量了一眼門外的人，目光在劉勇卒以及玉早身上掠過，然後落在趙諶身上，未曾慌張，亦未曾侷促，只是平靜道：“家父有命，近日不見客。還請回吧。”
劉勇卒正要開口，一旁的玉早搶先一步，溫聲道：“姑娘，太子殿下親自前來探病，煩請通稟一聲。”
少女聞言，目光在趙諶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一個簡禮，但語氣依然不卑不亢：“原來是太子殿下。若是殿下駕到，那家父更不會見了。”
趙諶微微一怔。
少女繼續說道：“父親交代過，若是太子殿下來了，便轉告殿下四個字——‘國事為重’。殿下請回吧。若殿下執意要進去，小女子自是不敢阻攔，但父親說過，殿下會懂他的心思。”
少女講這番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未曾刻意恭敬，亦未曾刻意疏遠，僅是簡單在轉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務。且目光坦然地迎著趙諶，未有絲毫閃躲。
趙諶看著她，一時沒有說話。
他心中確實有些意外。他與宗帥接觸這許久，竟從未聽說宗帥還有這麼一個女兒。看這年紀，宗澤已是古稀之年，無論如何也不像是老來得子的人。想來私下裡，自己對這位老帥的關心還是太少了——他只知曉宗澤在戰場上運籌帷幄，在朝堂上據理力爭，卻從未想過，宗澤下了朝回到家中，過的又是怎樣的日子。
趙諶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未再堅持：“既是如此，孤便不叨擾宗帥靜養了。”
他轉身欲走，卻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那少女一眼，讚了一句：“姑娘有將門風範，不愧是宗帥之女。”
少女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神色。她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殿下誤會了。小女子只是宗帥義女。”
趙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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