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陳淬正坐在案前翻閱一份軍報，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是太子，連忙起身行禮：“殿下。”
陳淬用兵穩健，性情剛直，在軍中已是頗有威望。宗帥臥床之前，將手中的防務暫託付於他，讓他代為處置日常軍務。
趙諶在案前坐下，示意陳淬也坐。他沉默了片刻，開口道：“宗帥臥病，這些日子就要勞煩陳將軍了。”
陳淬點了點頭，面色沉重：“臣去過一趟，未能進門。宗帥讓人傳話出來，說他歇幾日便好，讓末將等不必掛念，做好各自的事務便是。”
趙諶明白陳淬是知曉輕重之人，便不再多言，低頭看了一眼案上攤開的那份軍報，是京東東路送來的。他伸手將那份軍報拿起來，從頭到尾瞧了一遍，然後放下，抬起頭看向陳淬：“京東東路那邊，陳將軍有什麼想法？”
陳淬顯然已經考慮過這個問題。未曾遲疑，直接答道：“殿下，臣以為山東的局面不能再拖。濰州雖尚在堅守，但實則已被困死，外頭的援軍難以突破，裡面的守軍亦難出來。登州。萊州。密州。沂州雖然尚未陷落，然各自孤立無援，被金人逐個擊破只是時間長短之議。非只如此，眼下更棘手的是徐州方向——金人前鋒已經逼近徐州，一旦徐州失守，金人便可繞過黃河防線，從南側直插東京腹地，才乃當下第一要務。”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太子殿下：“末將之見，當收縮京東東路。西路防線，放棄難以堅守的外圍據點，集中兵力固守幾座大城，延長金人補給線，拖慢金人推進速度。同時，將李貴麾下的其餘部分宿衛前軍從梁山泊淮水一帶調出，交由興仁府的劉衍統一調遣，統籌京東西路的山東戰事。眼下黃河防線尚需自顧，山東鞭長莫及，當有當機立斷之人。”
趙諶聽完，思索片刻，問了一句：“具體行軍作戰之事，孤不懂，此事陳將軍可有把握？”
陳淬坦然道：“此事宗帥臥病之前其實便已議過，但眼下末將只能將這番話自作主張說與殿下聽。”
趙諶點了點頭，便不再問，“準了。今後具體軍中耽誤之事，陳將軍當一意決之便是。”
陳淬雙手接過公文，鄭重抱拳：“末將多謝殿下信任。”
趙諶離開之後，回宮路上。幾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在秋風中簌簌作響。
不知是因宗帥之病，或是因大宋之病，趙諶頭一次覺得。
有些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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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二年八月末，濮州。
城門大開。
自打金人全面南下以來，黃河四州的宋軍一直以守為主，偶有出擊也不過是小股斥候趁夜摸過河去探聽虛實，像今日這般城門洞開。大隊人馬列隊而出的景象，已經許久未曾出現了。
宿衛右軍副統制丁進騎在馬上，立於隊伍前方。身後一隊又一隊計程車卒正從城門中湧出，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隊伍綿延出去，放眼竟有數千人之眾。
丁進沒有多餘的廢話，在最前方拔出腰刀，朝東北方向一指，只說了兩個字：“出發。”
數千人開始移動。腳步沉悶，震動著腳下的黃土大道，朝著東北方向滾滾而去。
城頭上的守軍紛紛探頭張望，免不了低聲議論或是面露驚疑。楊粹中站在城樓上，望著這支漸行漸遠的隊伍，眉頭緊鎖，嘴唇動了動，長出一口氣。
......
朝城。
這座位於大名府東南角的小城，昔日不過一籍籍無名普通小縣，既不產糧，亦不屯兵，連往來商旅都甚少在此停留。但自打金人圍困大名府之後，這座小城的戰略地位陡然上升，只因它恰好卡在金人圍城的東南側，是連線大名府外圍金軍各營的重要節點，承擔著阻斷大名府東南方向所有對外通道之重任。
換句話說，若想往大名府裡送信，朝城是繞不過去的一道坎。
金人自然也清楚這一點。便是在朝城駐紮了相當數量的兵力，並且在城外立了營寨，與城中守軍互為犄角。不過，朝城本身並非一座堅城，城內容納不下太多軍隊，因此大部分金軍實際上是駐紮在城外營寨之中。
這些日子以來，朝城一帶一直算得上太平。大名府被圍得鐵桶一般，裡頭的出不來，外頭的進不去，宋軍連黃河防線都守得吃力，哪有餘力主動出擊？由此，駐紮在此地的金軍漸漸鬆懈了下來。營寨修得相對敷衍，巡邏的次數亦是鬆懈，輪到值夜計程車卒也常常找個避風的角落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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