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把竿子靠在釣箱上,朝那群人走了兩步。
趙鐵柱——不,程咬金——遠遠地就看見了他,那張黑黝黝的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隔著老遠就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哎喲!李然小兄弟!你還真來了!我還以為你不記得了呢!”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巴掌拍在李然肩膀上,力道大得李然整個人晃了一下。
“趙大哥。”李然呲牙咧嘴的笑了笑,目光卻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那頂正在往這邊走的轎子上。
轎子落地,轎簾掀開,秦瓊從轎子裡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黛青色的暗紋錦袍,腰束玉帶,身量高大,卻消瘦得厲害——那袍子穿在身上空空蕩蕩的,像是掛在一副架子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試探腳下的地面穩不穩。轎旁的老周想伸手去扶,被他輕輕擋開了。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偏過頭,咳了兩聲。聲音不大,悶悶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咳完了,他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這才繼續往前走。
程咬金已經大步迎了上去,卻沒像平時那樣咋咋呼呼,而是放慢了腳步,陪著秦瓊慢慢走過來。
“李然兄弟,”他咧著嘴,語氣隨意得像在介紹一個街坊鄰居,“這是我堂兄,趙...全中。也喜歡釣魚,今兒跟著來湊個熱鬧。”
李然看了那“趙全中”一眼——面容剛毅,眉宇間有一股說不出的沉肅之氣,即便瘦成這樣,脊背依然挺得筆直,一看就不是尋常人物。那種氣質,不是穿一身好衣裳就能裝出來的,倒像是幾十年沙場上磨出來的東西。
秦瓊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打了招呼。他的目光從李然臉上掃過,落在他身後那堆行頭上,停了一瞬,又收回來。然後他偏頭看了程咬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無奈,像是在說“你這張嘴倒是會編”。
程咬金假裝沒看見,嘿嘿一笑,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別站著了,釣魚釣魚!”
李然見過禮後,引著兩人走到湖邊,挑了個平整的地方支好馬紮。他從釣箱裡抽出一根竿子,熟練地伸展開,上好漂和線組,遞向秦瓊。
“趙大哥,您也試試?”
秦瓊看了那根竿子一眼——不知道是用什麼材料製成的,又細又輕,在日光下泛著啞光。他沒接,只是搖了搖頭,笑道:“小郎君,我今天身子骨不太爽利,就不折騰了。你們釣你們的,我在旁邊坐坐,看看景就行。”
程咬金在旁邊幫腔道:“李然兄弟,你就讓他坐著吧,他就是出來透透氣的,釣不釣無所謂。”說著已經一屁股坐在馬紮上,把自己的竿子甩了出去,動作比上次輕了不少,顯然回去之後沒少琢磨。
李然也不勉強,把竿子收回來,在程咬金旁邊坐下來,掛餌拋竿。兩人並排坐著,漂子穩穩地落在水面上,隔了不到兩丈遠。
晨風吹過湖面,帶起細細的波紋。秦瓊在馬紮上坐下來,把毯子蓋在膝蓋上,靠在椅背裡,半閉著眼睛,像是在曬太陽,又像是在聽風。
安靜了一會兒,李然開口了。
“趙大哥,”他的語氣隨意的,像是在閒聊,“上次你在這湖邊釣魚,有沒有碰到什麼奇怪的事兒?”
程咬金正盯著水面上的漂,聞言轉過頭來,一臉茫然:“奇怪的事兒?啥奇怪的事兒?”
“就是......”李然斟酌了一下措辭,“比如說,可曾見到過一片濃霧?”
程咬金撓了撓頭,想了半天,搖了搖頭:“沒有啊。那天我來的時候沒見著什麼大霧,但即便是有,山上起霧不也很正常嗎?咋了?”
李然心裡沉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強笑道:“沒啥,就隨便問問。”
他轉過頭去,盯著自己的漂,手指無意識地在竿把上敲著,心中卻一陣翻騰。趙鐵柱顯然沒發現什麼異常,或者說,根本沒把那場山霧放在心上。可李然不一樣——他記得清清楚楚,自己正是在一片濃霧裡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霧散了,就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這片陌生的湖邊。他心裡藏著太多疑問,卻一個也得不到解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