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的目光被其中一個攤子吸引了。
那是一張小小的書案,案上鋪著素白的紙,擱著筆墨硯臺。案後坐著一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頭髮用一根玉簪挽著,幾縷碎髮落在耳畔,襯著一張清秀的臉。她正低著頭,替人寫信,落筆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寫信的是一個老婦人,頭髮花白,穿著一身打補丁的粗布衣裳,坐在矮凳上,一邊說一邊抹眼淚。那女子聽一句,寫一句,偶爾停下來,輕聲問一句什麼,老婦人點點頭,她便繼續寫。
李然站在路邊,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上前,只是遠遠地看著。陽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灑下來,落在那女子身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畫。她的手很好看,手指纖長,握筆的姿勢很穩。寫完了,她輕輕吹了吹紙上的墨跡,摺好,遞還給老婦人。
“阿婆,已經寫好了。”
聲音不大,像江南的雨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清清淡淡的。
老婦人不識字,只是把信攥在手裡,紅著眼眶連聲道謝,從懷裡摸出幾文錢放在案上。那女子也沒有數,只是點了點頭,把錢收進旁邊的陶罐裡。
老婦人走了。那女子低下頭,把案上的紙筆收拾整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街對面,像是在發呆。
李然一直站在路邊看著,忽然覺得那女子的目光好像要往他這邊掃過來了。他趕緊低下頭,拎著食盒往前走,腳步比剛才快了幾分。
走了幾步,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女子正低頭鋪開一張新紙,準備寫下一封信。她的側臉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安靜得像一株立在院子裡的芭蕉——風吹過來,葉子輕輕動一下,然後又歸於沉靜。
李然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頭,也不明白自己心裡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是什麼。
崇仁坊到了。翼國公府那扇朱漆大門就在前面。
李然深吸一口氣,把剛才那一瞬間的心神不寧壓了下去,走上前去,從懷裡掏出令牌。
李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刻,那個坐在槐樹下寫信的女子抬起頭,朝他的背影看了一眼。
她看見一個穿著青灰色布衣的年輕男子,手裡拎著個食盒,腳步匆匆地消失在街角。他的背影很直,走路帶風,像是有什麼急事。她只看見了一個側臉——不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豔的長相,但乾淨,利落,眉宇間有一股說不出的英氣。
她低下頭,繼續寫信,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陽光碎了一地。
李然走到翼國公府門前,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響了門環。
“咚。咚。咚。”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家丁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李然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遞了過去:“在下是西市悅來客棧的,奉宿國公之命,來給翼國公送吃食。”
家丁接過令牌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抬頭看了李然一眼——布衣,食盒,面生。但令牌是真的,宿國公府的東西,做不得假。
“稍候。”家丁說了一聲,轉身進去了。
李然站在門口等著。午後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的心情卻不像陽光這麼輕鬆。這是他第一次進國公府,要見的還是秦瓊——那個他從小在連環畫裡看了一遍又一遍的人。
那家丁穿過甬道,進了內院,在秦瓊書房門前停下,輕聲道:“國公爺,門外來了個人,說是西市悅來客棧的,奉宿國公之命來送吃食。這是宿國公府的令牌。”
秦瓊正靠在椅背裡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睛。他接過令牌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動。
“悅來客棧?”他低聲唸了一遍,總覺得這四個字在哪裡聽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