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房遺直上官儀見場面氣氛有些尷尬,於是連忙抱拳笑道:“不瞞各位,李兄雖然做著廚子的營生,卻實有大才。前幾日在悅來客棧,忽逢大雨,我吟出‘神麾颺珠雨’上半闕,卻苦思不得下半闕。正躊躇間,李兄隨口接了一句——”
他說到這兒,故意賣了個關子,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快說說,接的什麼?”有人按捺不住,適時地捧了一句。
上官儀放下酒杯,笑道:“李兄接的是,仙吹響飛流。”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神麾颺珠雨,仙吹響飛流......”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低聲唸了一遍,眼睛漸漸亮了起來,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這兩句,氣象恢弘,對仗工整,一個‘颺’字,一個‘響’字,用得極妙!上官賢弟,你這上半闕苦思不出,怕是老天爺專門等著這位李兄來續的!”
眾人紛紛點頭,再看李然的目光,已經和方才大不相同了。那幾個方才還在竊笑的文人,此刻面色訕訕,有的低頭喝茶,有的假裝看風景,誰也不說話了。
那個穿月白色長衫的年輕人臉色難看了幾分,卻仍強撐著開口:“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若這位李兄今日能當場做出一首應景詩來,我等自然心服口服。”
這話一齣,場中眾人頓時面面相覷。這已經不單是質疑那廚子的詩才了——當著上官儀的面說“耳聽為虛”,無異於連上官儀這位東道主的面子也一併折了進去。有人低頭喝茶,有人別開目光,場中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微妙起來。
李然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將粽子送進嘴裡,不緊不慢地嚼了嚥下去,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這位兄臺——在下不過是個廚子,今日受上官大人之邀,是來一睹諸位風彩的。寫詩本非在下強項,也無需向任何人證明什麼。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上官儀原本對那年輕人的不知進退已有幾分不悅,待李然說完,面色才緩了緩。他轉向李然,拱了拱手,面上浮起一絲歉意,笑著打了個圓場:“李兄,今日正逢端午佳節,難得一聚,房兄也是愛詩心切,這才出言無狀,望李兄莫要見怪。”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話說回來,李兄如此大才,今日若不作詩一首,豈不辜負了這良辰美景?”
李然看著上官儀,心裡暗自嘆了口氣。這位上官兄今日是鐵了心要讓他開口。他站了片刻,推辭不過,便整了整衣袖站起身來:“上官兄既然這麼說了,在下便獻醜了。”
他走到院子中間,目光在桌上那盤粽子和幾束艾草上停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天邊漸漸西斜的日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真的在醞釀什麼。
場中安靜下來,連方才那月白長衫的年輕人也不再說話,只端著茶盞,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節分端午自誰言,萬古傳聞為屈原。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
他吟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每字每句都經過了深思熟慮似的。
李然話音落下,院子裡有人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有人張著嘴忘了閉上,有人手裡的粽子掉在了桌上,發出了“啪嗒”一聲。
那個月白色長衫的年輕人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那裡。
上官儀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眼中滿是驚喜。
“好詩!”他的聲音都有些發抖,“好一個‘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李兄,你這詩,比今日在座所有人的都好!”
上官儀說完這些,目光還有意無意看了那個月白色長衫的年輕人一眼。
院子裡這才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有人跟著叫好,有人沉默不語,有人低著頭,臉漲得通紅,似乎對上官儀最後那句話不太認同。
程處默愣了好幾秒,忽然咧嘴笑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噹響。
“好!”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滿臉得意,彷彿那詩是他作的一樣。
李然抱了抱拳,笑了笑,轉身回到角落裡,拿起那個還沒剝完的粽子,繼續剝。
“李兄,”程處默湊過來,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你剛才那詩,太厲害了。你看那些人,一個個臉都綠了。”
李然咬了一口粽子,含混不清地說:“吃東西,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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