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撫獠之策自從賣冰的生意開張之後，悅來客棧的名聲便在長安城的貴人圈裡越傳越開，幾近無人不知。
眾人只知悅來客棧得了一門製冰的秘法，卻不知其中關竅，只當是條件極為苛刻。產量有限，因而冰塊的價格從最初的一百文一斤一路漲到了一百二十文，依舊是供不應求。這背後，自然是李然刻意壓著出貨量，吊著各家各府的胃口。那些嘗過冰塊清涼滋味的達官貴人們，享用過一次便再也放不下，漸漸養成了每日用冰的習慣，到後來一日不用，倒覺得渾身不自在。
十一娘這幾日每晚關賬都要撥好幾遍算盤，銅錢和碎銀在匣子裡堆得滿當當的，數得她手指都發酸，眉眼間卻藏著一股掩不住的歡喜。偶有算錯的時候，她也只是笑著搖搖頭重來一遍，半點不惱——畢竟這差錯，是銀子太多鬧的。
她私下裡跟李然算過一筆賬，照這個勢頭賣下去，用不了一個月，新店裝修的本錢就能全部收回來。說這話時她眼睛亮亮的，像是看見了一整座銀山堆在面前。
新店的裝修也正緊鑼密鼓地進行著。牆面已經粉刷過半，樓梯加寬加固的活兒也接近了尾聲，二樓三樓的雅間隔斷正在逐間落成，後院那個露天的炙肉場地也初具雛形。
程處默隔天便要去盯一趟，偶爾也拽上李然同去，兩人站在院子裡看著工匠們忙活，一邊商量著哪裡還能再改進改進。期間，阿檀姑娘來過一回客棧，只是補了上次欠下的飯錢便走了，沒有和李然多說一句話。像是自上次之後，她也察覺到了十一娘對她那層淡淡的敵意，便識趣地不再多留。
李然平日裡除了用十一娘買回來的米酒和果酒蒸餾新酒，便是紮在後廚裡炒菜，偶爾得空了才拎著竿子去湖邊坐上半日。隔一天便要去一趟翼國公府——秦瓊的胃口時好時壞，精神好的時候能吃大半碗蛋炒飯，不好的時候動幾筷子便擱下了。李然也不多說什麼，放下食盒，等他吃完了便默默收拾了碗碟，再去涼亭裡陪秦懷道坐一坐，講幾段《西遊記》，或是說些山川地理上的趣聞。
透過這段時間的相處，秦懷道也變得開朗了許多，不再像初見時那般縮在角落裡不說話，偶爾還能主動問李然幾句書上的事。秦瓊看在眼裡，心中欣慰，對李然的態度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冷冰冰的了，有時李然告辭時，他還會和李然多客套幾句。
這一日，李然照常提著食盒去了翼國公府。老門房見了他，已經不需通報，笑著側身讓開：“李郎君來了？國公爺在書房。”
李然點點頭，穿過甬道，走過垂花門，到了書房門口，抬手敲了敲。裡面傳來秦瓊的聲音：“進來。”
秦瓊還是老樣子，靠在窗邊的椅子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但今日與往常有些不同——他手裡拿著一封信，正低頭看著，眉頭微微擰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聽見李然進來，他抬起頭，將信紙摺好放在桌上。
“來了？”
“來了。”李然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將菜一樣一樣端出來。蔥爆羊肉。肉沫茄子。炒雞蛋，還有一小碗蛋炒飯。秦瓊現在吃慣了李然做的飯菜，對府裡廚子的手藝反倒有些提不起興致了。
秦瓊拿起筷子慢慢吃著，吃了幾口，又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靠在椅背裡，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沉默了片刻：“知節從普州來信了。”
李然一愣：“程大...國公爺在那邊可還安好？”
秦瓊點點頭，將那封信拿起來展開，看了兩眼又放下，語氣不緊不慢：“知節剛到普州，就遇到了一些棘手的問題。當地漢獠雜居，積怨已久。他去之前，朝廷派了幾任刺史，都沒能理順這些事。那些獠人退入山林，官軍一來就跑，官軍一走又出來，剿而不服，像冬天燒不盡的野草，一到春天又發了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聲音低了幾分，“知節這個人，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治理地方不是光靠打仗就能解決的。他在信裡說，剛到任就遇上了好幾樁棘手的事，不知該從何下手。”
李然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秦瓊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李然，你若是知節，可有解決之法？”
李然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秦瓊會問他這個問題——自己一個廚子，哪裡懂得什麼治理地方的事？可秦瓊既然問了，他便不好推辭，略一沉思，答道：“國公爺，小子才疏學淺，若是說得不對，還請您海涵。宿國公信裡提到的這個問題，其實不光是普州一地的事。歷朝歷代，漢獠雜居之地都是這般光景。官軍去剿，剿不乾淨；官府去撫，也撫不安穩。說到底，不是獠人想反，是實在活不下去了。”
秦瓊沒有說話，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李然繼續道：“獠人退入山林，不是因為他們擅長山林作戰，而是因為他們在平地上沒有活路。田地都被漢人佔了，官府收稅只認漢人不認獠人。他們沒有戶籍，沒有地，只能靠打獵和採集過活。日子過不下去了，不反還能怎麼辦？所以，要想讓獠人不反，光靠剿沒用。得讓他們有地種，有飯吃。宿國公可以先把手邊那些荒地劃出來，分給獠人耕種，先不收稅，讓他們安頓下來。然後再設互市，用鹽。布。鐵器換他們的山貨。日子好過了，誰還願意造反？”
秦瓊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你說的這些，是從哪裡學來的？”
李然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知道這些，是因為這些在後世是常識，可這話沒法說出口。他含糊道：“以前聽人講過，再加上自己琢磨的。”
秦瓊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有追問：“還有呢？”
李然又道：“獠人退入山林，官軍進山剿匪，糧草轉運是大問題。山路難行，運一斤糧，路上就要吃掉半斤。宿國公可以在山口設幾個屯田點，讓軍士且耕且守，既能解決糧草，又能扼住獠人出山的通道。時間一長，獠人困在山裡出不來，自然就會派人來談。”
秦瓊聽完，沉默了良久。他靠在椅背裡，目光越過李然，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院子裡，好一會兒沒有說話。過了許久，他才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絲沙啞：“你這個人，腦子裡到底還藏著多少東西？”
李然低下頭，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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