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說自己是個廚子吧,人家就是衝“廚子寫的詩”來的;說自己會寫詩吧,心裡又虛得很。好在虞世南沒有再追問,目光越過李然,落在那面被紅布遮著的牆上,定定地看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笑著邁步走進了前廳。
他在最靠近白牆的空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又輕輕放下,目光重新落回那面牆上,不再說話。
前廳漸漸坐滿了人。四面八方的文人。官員。慕名而來的閒人,把大堂擠得水洩不通,連門口都站了好幾層。有人端著茶碗站在角落裡,有人在兩桌之間側著身子擠過去找座位,有人乾脆靠在柱子上伸長脖子等著。
程處默站在櫃檯旁邊,看著前廳的盛況,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這下悅來樓的聲勢,怕是西市頭一份了。
此時,十一娘吩咐幾個跑堂的小二和端茶的女子到後廚取了些冰飲和甜品,端到前廳分發給在座的每一位。這些冰飲是李然昨日便備好的,此時只需加上冰塊,便可端出來待客。
跑堂的小二們端著托盤在桌與桌之間穿梭,一碗碗冒著涼氣的烏梅湯。乳白細膩的冰酪。碼得齊齊整整的冰鎮蜜豆腐。紅豔豔的果冰沙,一樣樣擺在客人面前。眾人低頭看著自己桌面上那些冒著絲絲白氣的碗盞,都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
“這是何物?怎的還冒著涼氣?”
“這是冰?大夏天的,哪來的冰?”
“聽說這家店有獨門的製冰法子,最近都賣瘋了,旁人根本做不來。”
“這烏梅湯我喝過,可冰鎮的......倒是頭一回見。”
有人端起烏梅湯抿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又灌了一大口;有人舀了一勺冰酪送進嘴裡,含混不清地叫好;有人盯著那碗紅豔豔的冰沙,舉著勺子愣了半天,不知從何下手。旁邊的同伴倒是已經吃上了,含混地催了一句“愣著幹嘛?吃啊!”,那人才回過神來舀了一勺送進嘴裡,隨即眼睛一亮,什麼話都來不及說,低頭又舀了一勺。
一時之間,“好喝”。“涼快”。“這是怎麼做的”之聲此起彼伏,混著碗勺碰撞的叮噹聲,在寬敞的大廳裡迴盪開來。
幾個跑堂的小二腳下生風,來回穿梭於前廳和後廚之間,冰飲剛端上去一輪便見了底,又匆匆去補。那股清涼的氣息從前廳一直漫到門口,連站在外面張望的人都忍不住往裡探了探頭。
上官儀端起面前的烏梅湯喝了一口,點了點頭,放下碗對坐在身旁的房遺直道:“這個倒是新鮮。”
房遺直比上官儀來得早,是程處默出於禮節請來撐場面的。兩人其實算不上多深的交情,但畢竟父輩同朝為官,子侄輩之間抬頭不見低頭見,程處默開業,遞張帖子過去,人也到了,便是給足了面子。
房遺直此時正埋頭對付一碗果冰沙,勺子舀得飛快,上官儀跟他說話,他只含混地應了一聲,頭都沒抬,此刻不管任何事情,都沒有這一碗果冰沙更有吸引力。
虞世南坐在最前面的位子上,面前也擺著一碗冰鎮蜜豆腐。他低頭看了片刻,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塊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嚼了兩下,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又舀了一勺。旁邊有個年輕官員平日很是仰慕虞世南的才學,這時湊過來低聲問:“虞公,味道如何?”
虞世南點點頭算是回答,又舀了一勺放進嘴裡。那年輕官員見虞世南不搭理他,識趣地閉了嘴,也低頭端起了自己的碗。
崔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手裡端著一碗冰沙,小口小口地吃著,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兩個孩子已經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眼巴巴地看著她碗裡剩下的,她笑了笑把碗推過去,兩個孩子立刻歡呼起來,一人搶了一勺塞進嘴裡,凍得直吸氣,又捨不得吐出來,鼓著腮幫子在一旁傻樂。
今日開張頭一天,中午全場免費,阿依諾這個賬房也落了個清閒,被李然安排坐在秦懷道旁邊照看著。她瞧著他那副模樣實在忍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秦公子,好吃嗎?”
秦懷道用力地點了點頭,含混不清地說:“好吃!比宮裡頭的還好吃!”
“你還去過宮裡?”
“嗯,去年和我爹去過!吃了不少好東西,不過都沒有這個好吃!”兩人邊吃邊聊,越說越是投機。
李然站在角落裡,看著前廳人聲鼎沸,冰飲一碗接一碗地端出去,滿堂賓客臉上那種又驚又喜的神色,心裡總算踏實了些。
可他知道,這會兒的熱鬧只是開胃菜,等那面牆上的紅布一揭,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