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詩動長安前廳裡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觥籌交錯,笑語喧譁。冰飲和甜品開了個好頭,客人們的期待被吊得高高的,都在等著正菜上桌和紅布揭曉。不過在此之前,按照大唐的習俗,開業還有一些必要的程式需要走完。
劉伯此時走到門口看了看天色,轉身朝裡面喊了一嗓子:“吉時到——”前廳安靜了一瞬。
按照長安城的習俗,新店開張,要先祭拜財神。灑掃櫃檯,討個利市。
十一娘事先已經備好了香燭和各種果品,擺在櫃檯正中。她走到櫃前拈起三炷香點燃,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插進香爐裡。
隨著香菸嫋嫋升起,在大廳裡瀰漫開一股淡淡的檀香。李然站在一旁看著十一孃的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滋味——這個女人,從悅來客棧到悅來樓,自她爹走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著實不易。
程處默站在另一邊雙手抱胸,笑眯眯地看著,臉上的得意怎麼也藏不住。他程處默活了二十多年,也管理過許多家裡的產業,可那些都是祖上蔭庇。父輩餘澤,說到底跟他沒太大關係。唯有眼前這家酒樓,是他實打實拿錢出了力。跟著李然和十一娘一同打拚出來的,算是他人生中頭一遭真正屬於自己的產業。他心裡那個美,簡直比喝了十碗老酒還痛快。
十一娘拜完了轉過身,朝李然和程處默微微點了點頭。三人對視一眼,默契地走到了前廳中央。
程處默作為三位股東里最有份量的一位,端起酒杯朝大廳裡喊了一嗓子:“諸位親朋好友,諸位街坊鄰居——今日悅來樓開張,承蒙各位捧場,小店備了些薄酒小菜,還請各位盡興!”說完仰頭一飲而盡。
李然也端起酒碗跟著幹了。十一娘當眾不宜喝酒,便端起一杯烏梅湯笑著抿了一口。前廳裡響起一片叫好聲。
“下面請大家移步到門外,揭匾儀式正式開始。”眾人紛紛起身湧出前廳,裡三層外三層將門口圍了個水洩不通。
程處默站在臺階上,朝李然和十一娘使了個眼色。三人同時伸手攥住匾額上紅布的一角,用力一拉。
紅布滑落,“悅來樓”三個大字赫然顯現,字跡清瘦有力,筆鋒銳利,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外面又是一陣叫好聲。
有人認出了那字,驚呼道:“虞世南!這是虞大人的字!”這一聲喊引得更多人伸長脖子去看,議論聲頓時高漲起來。悅來樓的牌匾是虞世南題的,這個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在人群中迅速傳開。
虞世南也看著門口那塊匾額,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程處默站在臺階上,早就憋著一股勁兒,此時轉身朝後面一揮手,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點炮!”
幾個夥計應聲而動。門口早已備好的幾根青竹竿斜靠在牆邊,竿身粗壯,每根足有人手臂粗細。一個夥計舉著火把湊過去,火苗剛一舔上竹節,便聽“啪”的一聲脆響,竹管受熱炸裂開來,緊接著又是“噼噼啪啪”幾聲,青煙混著竹子的焦香四散飄開,在人群上方炸出一片喜慶的聲響。
圍觀的客人們先是嚇了一跳,隨即轟然叫好,笑聲和竹爆聲混在一起,把整條街的熱鬧都攏了過來。
李然站在臺階旁邊,看著那幾根燒得噼啪作響的竹竿,火光映在眾人的笑臉上,泛著暖融融的紅。
他從前在後世見慣了那種紅紙卷的火藥鞭炮,響聲密集又急促,跟眼前這種竹子受熱自然爆裂的動靜完全不同——這聲音更清脆,帶著一股山野林間的草木氣。他倒有些慶幸自己來得早了,還能親眼看看最原始的“爆竹”是怎麼響的。等再過幾百年,火藥配比愈發精良,竹筒換成紙卷,就成了後世那種紅紅火火的鞭炮了。
他聞著空氣中那股焦竹的煙氣,比後世的硫磺味兒清爽不少,倒覺得別有一番興味。
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街坊捋著鬍子笑道:“好多年沒聽見這麼脆的竹炮了,如今都興往竹筒裡填東西,動靜大是大,就是少了這股竹子本身的清香味兒。”
李然笑著點了點頭沒接話,轉頭朝前廳裡喊道:“爆竹放完了,諸位請入席——菜已備好,酒已溫上,莫讓好菜涼了!”
眾人笑著應聲,三三兩兩湧回了前廳。
待眾人落座,李然走到那面牆前,十一娘跟在他旁邊,程處默也跟了過來。三人再次並排站在牆前,看著那面被紅布遮著的牆。
前廳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面牆上,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不自覺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上官儀放下了手裡的茶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面牆;房遺直也停下了吃冰沙的勺子,連嘴角沾著的冰渣都忘了擦;虞世南靠在椅背裡,目光沉靜,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敲動著。
李然深吸一口氣,看了十一娘一眼。十一娘微微點了點頭。他又看了程處默一眼,程處默朝他擠了擠眼睛。三人同時伸手抓住紅布的邊角,用力一扯。
紅布滑落。牆上那半闕詩在晨光中赫然顯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