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
前廳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鴉雀無聲的安靜,是所有人都忘了出聲的安靜。有人端著茶碗的手懸在半空,有人張著嘴忘了閉上,有人手裡的勺子掉在了桌上,發出“啪嗒”一聲,在安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脆。
緊接著,就有人小聲的唸了出來:“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聲音不大,卻像是往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層一層往外盪開——起初零落,漸漸匯成一片低沉的聲浪。有人念得急促,有人念得緩慢,有人唸到“天生我材必有用”時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整個前廳裡的空氣都像是被這些詩句攪熱了。
上官儀站了起來,盯著那面牆,目光灼熱得像要把牆看穿。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著那幾句詩,唸了一遍又念一遍,臉上的表情從震撼變成痴迷,從痴迷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房遺直也站了起來,仰著頭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眼眶漸漸泛紅。那些慕名而來的文人和官員,一個個睜大了眼睛,嘴巴微張,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震撼,從震撼變成一種近乎虔誠的仰慕。
“好!”有人忍不住喊了一聲,打破了寂靜。
隨即,掌聲。叫好聲。驚歎聲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浪高過一浪。
“這詩......這詩......”有人激動得說不出話;“前所未見!前所未見!”
有人拍著桌子直喊;“好一個“天生我材必有用”!”“好一個“千金散盡還復來”!”附和之聲此起彼伏。
跑堂的夥計端著菜都忘了上,站在過道里看著這些人的痴狂神色,被後廚喊了一聲才回過神來,連忙低頭快步走了過去。
有幾個年輕書生甚至當即從懷裡掏出紙筆,趴在桌上奮筆疾書,像是生怕記漏了一個字。
上官儀緩緩坐下來,端起茶碗時手微微發顫。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碗,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李兄,你這首詩,足以流芳百世。”
李然站在一旁,聽見這句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側過頭看了虞世南一眼。虞世南坐在椅子上微微仰著頭看著牆上的字,看了很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字......有風骨,這詩......有豪氣!”
前廳又安靜了一瞬。虞世南轉過頭看向李然,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欣賞,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年輕人,過來。”
李然愣了一下,走上前去躬身行了一禮。虞世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秦瓊那廝,倒是沒騙我。”
他頓了頓,“一個廚子,能寫出這樣的字,作出這樣的詩......老夫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卻不知你這手草書,師承何人?”
李然愣了一下,心裡暗暗叫苦。他哪有什麼師承?在後世不過是照著字帖臨摹過幾年,根本談不上“師從”誰,可這話說了也沒人信。
他斟酌著詞句,然後回道:“回虞公,小子幼時曾得一位遊方道士傳授習字之法,再加上自己琢磨,胡亂寫的,不值一提。”
虞世南微微一愣:“道士?”
李然硬著頭皮道:“是。那道士雲遊四方,在晚輩家鄉借宿了幾日,見我每日在沙地上練字,便教了我幾日。他走時曾留下一本字帖,說是張伯英的拓本,讓晚輩照著臨摹。”
“張伯英?”虞世南的目光在牆上那幾行字上停了一瞬,隨即有些恍然,又落回李然臉上,“你可知張芝是什麼人?”
“晚輩略知一二。張伯英,東漢敦煌人,創今草,世稱“草聖”。韋誕謂之“超前絕後,獨步無雙”。”
虞世南點了點頭,目光裡的審視淡了幾分,多了幾分讚賞:“能說出這幾句,可見你是真下過功夫的。”他頓了頓,“那道士叫什麼名字?”
李然搖了搖頭:“晚輩問過,他不肯說,只說“相逢即是有緣,何必問名姓”。第二天一早他便走了。”
虞世南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遊方道士,贈你張芝拓本,教你習字......”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老夫活了七十多年,這樣的奇事倒是頭一回聽說。”
李然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躬身道:“晚輩也覺得稀奇,但事實確是如此。”
虞世南擺了擺手沒有再多說,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回那面牆上,眼神之中似有陶醉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