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時分,長安城的暮鼓尚未敲響,西市街頭己是一派收攤歸家的景象。悅來樓裡的客人散盡了,只留下滿桌的殘羹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炒菜香氣,混著燈油和木桌的氣息,在暮色裡慢慢沉澱下來。
十一娘站在大廳中央,指揮著眾人收拾。新來的幾個夥計和端茶送水的女子己經不像剛來時那般手忙腳亂了,搬板凳、摞桌椅、擦桌面,一樣一樣做得有條不紊,手腳比前些日子利索了許多,像是在日復一日的忙碌中漸漸磨出了默契。
後廚和賬目上的事己經忙完了,劉安和阿依諾正纏著李然想聽故事。前陣子《西遊記》剛講完,這兩人像是聽上了癮,隔三差五就催著要聽新的。阿依諾趴在櫃檯邊上,雙手託著腮,眼睛亮晶晶的,像個等糖吃的孩子。劉安搬了張凳子坐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塊沒啃完的胡餅,咬一口嚼兩下,眼巴巴地望著李然,連餅渣掉了都沒察覺。
“李大哥,今天講什麼故事?”阿依諾問。
李然靠在櫃檯上,手裡端著一碗涼茶,喝了一口,想了想,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緩緩開口:“那就講一個關於蝴蝶的故事吧。”
“蝴蝶?”阿依諾歪著頭。
“嗯。”李然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暮色本身一樣,帶著一種慢慢沉下來的安靜,“從前,有個姓祝的人家,家裡有個女兒,名叫祝英臺。這姑娘從小聰明伶俐,一心想去書院讀書。可她爹不讓,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祝英臺不服氣,就女扮男裝,偷偷出了家門,往杭州去了。”
阿依諾聽得入了神,雙手託著腮,一動不動。大廳里正在收拾的一幫人,手上的動作也都慢了下來,有人在擦同一張桌子來回擦了好幾遍,也沒察覺。連櫃檯後面的十一娘都放輕了翻賬本的聲響。
“半路上,她遇到了一個書生,姓梁,名山伯。兩人一見如故,結拜為兄弟,一同去了書院。同窗三載,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梁山伯竟不知道祝英臺是個女子。”
劉安忍不住插嘴:“這人瞎麼?都住在一起了,還不知道她是女的?”
李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這就是故事有意思的地方。祝英臺處處暗示,梁山伯處處不知。一個有情,一個懵懂。三年讀完,兩人分別,祝英臺臨行前對梁山伯說,家裡有個妹妹,長得跟她一模一樣,讓梁山伯去提親。”
阿依諾急了:“那他去了嗎?”
“去了。”李然的聲音低了幾分,“可等他去了,祝家己經把祝英臺許給了別人。梁山伯這才知道,那個‘妹妹’,就是祝英臺本人。”
前廳安靜了一瞬。十一娘翻賬本的手停了一下,沒有抬頭,但翻頁的動作慢了下來,指尖在紙頁邊沿多停了一息。
“後來呢?”阿依諾小聲問。
“後來,梁山伯回去後,一病不起,沒多久就死了。”李然頓了頓,“祝英臺出嫁那天,花轎經過樑山伯的墳前,狂風大作,雷電交加,墳忽然裂開了。祝英臺跳了進去,墳又合上了。後來,墳上飛出兩隻蝴蝶,一黃一白,翩翩起舞,再也不分開了。”
前廳安靜了。阿依諾的眼眶紅了,鼻翼微微翕動,像是想哭,又不好意思哭,忍著忍著,到底沒忍住,用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劉安低著頭,盯著手裡那塊己經涼了的胡餅,一動不動,像是忘了自己方才還在吃。
“這故事太悽美了。”阿依諾小聲說,聲音有些發悶。
李然笑了笑:“可最後不是變成蝴蝶了麼?兩隻蝴蝶飛在一起,再也不分開,這就夠了。”
十一娘翻賬本的手徹底停了。她抬起頭,看了李然一眼,那目光裡夾雜著一絲意味難名的東西。
阿依諾想了想,點了點頭,又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劉安默默把胡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不知是什麼滋味,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誰也沒聽清。
就在前廳眾人都在回味故事的時候,酒樓入口的門簾一掀,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前面的是上官儀,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手裡搖著摺扇,步履從容,眉宇間帶著文人特有的閒適。後面跟著程處默,依舊是那副五大三粗的模樣,玄色錦袍,腰束革帶,一進門就西下張望,像是在自家後院巡視。
“十一娘!李兄,還沒走呢?”程處默大咧咧地喊了一嗓子。
李然站起來,看著兩人,有些意外:“咦?你們倆怎麼湊一塊來了?”
“上回釣魚的時候說過的。”上官儀收起摺扇,笑眯眯地朝李然拱了拱手,“今日得閒,特意來請李兄去喝酒。”
“喝酒?”十一娘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皺了皺眉,“這都快宵禁了,還喝什麼酒?要喝酒的話,咱這酒樓沒酒喝嗎?”
程處默看了看十一娘,眼珠一轉,咧嘴笑道:“咱們去上官兄家裡喝,不礙事。喝多了就在他家住一宿,明天再回來。他府上院子大,客房空著也是空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