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跟著去了後院,推開了一間雅間的門。
雅間不大,佈置得確實頗為雅緻。一扇雕花木窗半開著,窗外的月色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清冷的白。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筆意疏淡,有幾分文人氣息。
桌上擺著幾樣酒菜——一碟滷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時鮮瓜果,還有一壺酒,白瓷酒壺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不多時,西個姑娘魚貫而入,其中一人抱著古琴,走在最後。
坐在李然身邊的姑娘穿著一件淡綠色的衣裙,腰間繫著一條鵝黃色的絲帶,走起路來嫋嫋婷婷,像三月裡剛抽芽的柳枝。她容貌清秀,不算驚豔,但耐看,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她在他身旁坐下,動作不緊不慢,先給他斟了一杯酒,雙手端到他面前,輕聲道:“郎君,請。”
聲音不大,像江南的雨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清清淡淡的。李然接過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冰過的,入口綿柔,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端著酒杯,目光不敢看身邊的女子,而是落在窗外的月色上,心裡還是覺得有些彆扭。
那姑娘見他不說話,也不催,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偶爾給他添酒,偶爾夾一筷子菜放在他碟中,動作輕柔。
程處默那邊的動靜可就大多了。他一邊喝酒一邊吃肉,嘴裡嚼得嘎嘣響,大手還放在身旁姑娘的腿上,摸得不亦樂乎。那姑娘也不惱,笑嘻嘻地給他斟酒,任他胡來,偶爾嬌嗔一句“程公子,你輕點兒”,聲音軟得像化開的糖漿。
上官儀看了看神情有些不自然的李然,又看了看太過灑脫的程處默,嘴角微微一笑,端著酒杯靠在窗邊,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燭光在他臉上跳躍,把那張清秀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脈脈廣川流,驅馬歷長洲。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風秋。”
他吟罷放下酒杯,笑了笑:“這是幾年前入朝途中所見之景,那時秋意初起,月色未退,蟬聲卻己響了一路,心裡忽然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感觸。今日吟出,倒是別有一番感受。”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撫琴的女子停了手,琴聲戛然而止。
程處默嚼肉的動作也慢了下來,他雖然沒聽太懂,但看上官儀那副陶醉的樣子,就知道是好詩,拍了兩下手,含糊不清地說:“好!上官兄吟的一首好詩!”
旁邊幾個姑娘也跟著拍手,由衷地讚歎:“上官公子真是好才情。”
這些姑娘雖出身風塵,卻也都經過一番詩詞曲藝的調教,耳濡目染久了,好壞還是分得清的。更何況上官儀也不是頭一回來,流香閣裡的姑娘大多對他的名號有所耳聞,知道他是陛下跟前的紅人、詩名滿天下,此刻聽他吟出這西句,一個個眼睛都亮了起來,有人低聲念著“鵲飛山月曙”,有人跟著重複“蟬噪野風秋”,目光黏在他身上,像是要把這人也一起吟進詩裡去。
上官儀笑著擺了擺手,目光落在李然身上,今日來喝酒的目的,就是掏掏李然的底,於是笑道:“李兄,今日如此雅興,可否也來一首?”
李然連忙擺手:“上官兄佳作在前,在下哪敢獻醜?”
“哎——”上官儀搖了搖頭,笑道,“李兄這話就過謙了。你那首《將進酒》,滿長安誰人不知?今日你我私下小聚,又沒有外人,隨便吟幾句助助興,何必推辭?”
坐在李然身旁那淡綠衣裙的姑娘聞言眼睛一亮,側身看向李然,一雙杏眼裡滿是驚喜與仰慕:“敢問這位公子,可是悅來樓的廚子詩人李然李公子?”
李然拱了拱手,欠身道:“詩人不敢當,在下就是悅來樓的廚子李然。”
此言一齣,雅間裡幾個姑娘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撫琴的女子停了手,琴絃還在微微顫動;程處默身旁那藕荷色衫子的姑娘和上官儀身邊的白衣女子也轉過頭來,上下打量著李然,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件。
“原來您就是李公子!”淡綠衣裙的姑娘聲音裡帶著幾分激動,“奴家早聽聞公子大名,悅來樓牆上的那首《將進酒》,奴家抄了好些遍,怎麼讀都覺得好。今日得見,實是三生有幸。”
她說著站起身來,端端正正地朝李然福了一禮。李然連忙伸手虛扶,連道“不敢當”。那姑娘又坐回他身邊,這回比方才近了些,斟酒的動作也輕快了許多,眉眼間盡是笑意,像是撿了什麼寶貝。
上官儀端著酒杯,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幕,轉頭對程處默道:“處默,你瞧,李兄這名頭,比你我好使多了。”
程處默在一旁啃著雞腿,含混不清地幫腔:“就是就是,李兄你扭扭捏捏的,跟個大姑娘似的。上官兄讓你吟你就吟,怕什麼?”
李然瞪了他一眼:“你怎麼不來?”
程處默撓了撓頭,把嘴裡的肉嚥下去,抹了抹嘴上的油:“我來就來,但是事先說好,我要是吟出來了,大家可不許笑,否則別怪我老程翻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