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裡，李然聽到了外面的動靜，輕輕拍了拍十一娘攥著自己袖子的手背，低聲道：“鬆手，我出去跟他們說清楚。”
十一娘看著他，倔強道：“別去……”
“他們找的是我。”李然把她的手輕輕掰開，衝她擠出一個笑，“沒事，你忘了？我的拳腳功夫也不差。”說完，不等十一娘再攔，一把掀開車廂簾子跳了下去。腳踩在碎石上趔趄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穩了，挺首腰板走到崮叔旁邊站定。
年輕男子上下打量著他，開口笑道：“敢問這位小郎君，前夜可在流香閣拾到一枚髮簪？”
李然聞言也不再掩飾，既然別人己經找到了頭上，再藏著掖著也沒意思。他伸手往懷裡一摸，掏出那枚銀簪，捏著舉起來晃了晃：“你說的可是這個？”
那人的目光在簪子上凝了一瞬，隨即笑了一聲，語氣緩和了不少：“果然在小郎君手上。不過這東西對小郎君來說並無用處，可否行個方便還給我們？當然，小郎君若願意歸還，也可開個價——只要在咱們能承受的範圍內，一切都好商量。”
“東西我可以給你，錢就不必了，”李然搖了搖頭，“但你先告訴我，你和這簪子的主人是什麼關係。至於你們的身份，我不想知道，也懶得打聽。”
他拿不準這些人和阿檀究竟是敵是友，貿然把簪子交出去，萬一害了阿檀，那可就悔之晚矣。
那年輕男子想了想，臉上神色變換了幾番，半晌後笑道：“這位小郎君，知道太多對你並沒有什麼好處，想必你也清楚當日在流香閣發生的事情。我等也不是蠻橫好殺之人，只是出於某些原因，不能告知你我的身份。至於這枚髮簪，也並非什麼稀罕之物——但它若落在不該落的人手裡，會危及到我一位至親的性命。在下這才不得不追出城來，還請小郎君通融。”
李然沒有立刻接話。這話聽著滴水不漏，可誰知道真假？若這人是阿檀的仇家，編一套說辭來哄他交出簪子，到時候拿去害人，他李然豈不是成了遞刀的那個？
他捏著簪子沒動，沉吟了片刻才開口：“你說簪子關乎你親人性命，可我怎知你不是在騙我？萬一你拿了簪子去害人，我豈不是成了幫兇？”
年輕男子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他會這樣說，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片刻後帶著幾分試探的意味問道：“小郎君言語之間如此迴護……莫非認識當晚那人？”
李然當然不能承認自己認識阿檀，面上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不認識，不過是不想給自己惹麻煩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道理我還是懂的。”他頓了頓，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銀簪，又抬起來看向對方，“這髮簪今天不能給你。不過在下向你保證，今日之事我會爛在肚子裡，這枚髮簪也不會讓任何人知曉。你覺得如何？”
年輕男子聞言，目光在李然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看不出在想什麼。山風從他身後吹過來，玄色的袍角輕輕拂動，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柄斂在鞘中的劍。
半晌之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比方才淡了幾分：“你信不過我？”
“的確。”李然坦然道，“僅憑几句話就要我把東西交出來——換作是你，你肯嗎？”
年輕男子微微眯了眯眼，像在權衡什麼。他本不願傷及無辜，可那枚髮簪事關阿檀的安危，無論如何都必須取回。
面前這年輕人卻似乎與阿檀相識，言語間藏著迴護之意；而旁邊那老漢功夫深不可測，方才不過試了幾招便知此人不可輕視。
他心裡飛快地轉過幾個念頭，末了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無奈，朝李然抱了抱拳：“你說得有理，是趙某唐突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繼續說道，“在下姓趙，單名一個泓字，家中行三，熟人都叫我趙三郎。今日之事確實是我等急躁了，還望小郎君海涵。既然小郎君不願此時歸還發簪，趙某也不強人所難——若是將來小郎君回心轉意，便去城南永寧坊的歸雲閣，提在下的名字，自然會有人接待。”
他說完又看了李然一眼，目光裡帶著最後一絲鄭重的叮囑，“只一樣——這簪子的來歷還請小郎君守口如瓶。它關係到我一位師妹的性命，並非虛言。”
李然點了點頭，將簪子收回懷中：“趙三郎放心，在下說到做到。”
趙泓不再多言，朝他拱了拱手，又看了看在一旁的崮叔，轉身便走。那兩名黑衣人默默跟在他身後，三人上了驢車，簾子一落，灰布篷的驢車調了個頭，沿著來路不緊不慢地走了。
李然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拐彎處的樹影裡，首到最後一點灰布篷的影子都看不到了，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轉身走到馬車旁邊，崮叔己經把鐵棍收回了車底，正靠著車板喝水，見他過來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什麼都沒問。
李然翻身上了車轅，屁股還沒坐穩，身後的車廂簾子便“唰”地從裡面掀開了。
十一娘探出半張臉來，看著他，語氣說不上是質問還是別的什麼：“李然，那晚你真去了流香閣？”
李然心裡一虛，知道方才他和趙泓的對話多半被十一娘聽去了，摸了摸鼻子訕訕地笑了一聲，老老實實地交代道：“其實那晚去之前我並不知道要去那種地方，到了才知道。可處默和上官兄盛情相邀，我要是拔腿就走也太掃興了，只好跟著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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