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又走了半個多時辰，路漸漸變窄，從平整的官道變成了碎石土路，兩旁的樹木也密了起來。
崮叔勒了勒韁繩，回頭朝車廂說了一聲：“掌櫃的，前面就開始進山了，路不太好走。”
十一娘掀開簾子看了看前方，只見道路盤曲而上，隱入一片蒼翠之中。她點點頭：“崮叔，慢些走，不著急。”
崮叔應了一聲，把車速又放慢了些，小心翼翼地駕著馬車沿著山路往上走。
李然被山路顛得屁股生疼，實在坐不住了，索性跳下車轅跟在車旁走。
走了小半個時辰，兩條腿又開始發酸，他正琢磨著要不要厚著臉皮再爬上去，無意間回頭望了一眼來路——土路蜿蜒，遠遠地，有一輛灰布篷的驢車，正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
李然起初沒在意，山路上遇見同行的車馬再正常不過。可又走了一段再回頭看，那驢車還在，距離沒變，速度也沒變。
他這才覺出不對勁來——這一路岔口不少，他們的馬車時快時慢，轉彎拐彎好幾回，換作尋常趕路的，要麼早超過去了，要麼就被甩得不見影了。可這驢車始終穩穩地吊在三西百步開外，不快不慢，像根甩不掉的尾巴。
李然後背一緊，手腳並用地爬上車轅，湊到崮叔耳邊壓著嗓子說：“崮叔，後面那輛驢車，你注意到了沒有？”
崮叔頭也沒回，只輕輕“嗯”了一聲。
李然心裡一緊：“你早發現了？”
“從韋曲出來就跟上了。”崮叔聲音很輕，嘴唇幾乎沒怎麼動，“我試過兩次，一次放慢車速，一次拐了個彎，它都一首跟著。”
李然後背躥起一股涼意，嚥了口唾沫：“那……是衝咱們來的？”
崮叔沒正面回答，只不動聲色地說了句：“一會李郎君就別下車了。跟掌櫃的說一聲，咱們到前面稍寬一些的空地先停一停，讓後車先過去。”
李然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當下便湊到車簾處敲了兩下。十一娘掀開簾子，忍不住笑著打趣道：“怎麼，車轅上坐不住了？想進來討個座兒？”
李然沒接她的玩笑，往簾子跟前湊了湊，壓低嗓子說了一句：“後面有輛車跟了咱們一路，崮叔說不大對勁，讓咱們留點神。”
十一孃的笑意頓時凝在嘴角，手下意識地抬起，要去掀側窗的簾子。李然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別掀！”
十一娘被他拽得一怔，李然壓低聲音飛快地補了一句：“不要打草驚蛇。崮叔的意思，咱們先到前面開闊處停一停，看看後車什麼反應。”
十一娘縮回手，指節攥著簾子邊沿攥得發白。她點了點頭，聲音比平時細了許多：“好……”正要縮回車廂，她忽然頓住，又探出半個身子，看了李然一眼，猶豫了一瞬才開口道：“你……要不要先進來躲躲？”
語氣裡全然沒了平日的潑辣勁兒，李然聽得心裡一暖，衝她咧嘴笑了笑：“我坐車轅上盯著後頭，有事好招呼。你呆在馬車裡，別怕。”
十一娘沒再說什麼，縮回車廂裡，簾子輕輕垂落下來。
走了一段路，山路拐了個彎，路邊豁然出現一處稍寬的平地，左側是山壁，右側是緩坡，視野比方才開闊了不少。崮叔不緊不慢地勒了勒韁繩，馬車穩穩地貼著山腳停了下來。
他翻身跳下車，兩隻胳膊往頭頂一伸，長長地打了個哈欠，又扭了扭腰，抻了抻腿，一副趕路趕累了歇腳的尋常模樣。
可他那雙老眼卻藉著伸懶腰的工夫，不著痕跡地朝來路瞟了過去——那輛灰布篷的驢車在他們後方約莫兩百步遠的地方，也慢吞吞地停了下來。趕車的人戴著斗笠，垂著頭，看不清臉面。車篷的簾子垂得嚴嚴實實，裡頭安安靜靜，什麼動靜都沒有。
李然坐在車轅上，兩隻手撐著車板，儘量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可目光始終鎖著那輛驢車。他看見對方停了，心裡頭先是一沉——若真是同路的趕路人，見前車歇腳，要麼超過去繼續走，要麼跟上來搭句話問問路，哪有隔了老遠也跟著停的道理？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低聲跟崮叔說一聲，驢車的簾子忽然從裡面掀開了一條縫。李然呼吸一滯。從簾縫裡先後鑽出兩個人來，一身黑衣，黑布蒙面，只露著兩隻眼睛。
兩人動作很輕，落地時幾乎沒發出聲響，像兩片影子從車篷裡滑了出來。其中一人手裡提著一柄窄長的刀，另一人腰間鼓鼓囊囊的，像是藏著什麼短兵器。
兩人下車之後並不急著動，而是站在原地，朝他們這邊望了過來。隔著兩百步，李然看不清他們的眼神，卻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兩道目光正牢牢釘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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