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十一孃的聲音再次嘶聲力竭的喊道，帶著從未有過的驚恐，幾乎破了音。
她喊完這一聲，轉身便往樓梯口衝，裙襬被雨水打溼，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崮叔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掌櫃的莫去！外面水急，你下去只會添亂！”
“可李然他——”
“我去尋他！”崮叔己經抄起了牆角那根鐵棍，沉聲道，“掌櫃的留在高處，老朽定然把李郎君平安帶回來。”
十一娘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崮叔說的是實話——自己水性不好，下去也幫不上忙，說不定還要崮叔分神救她。她咬著牙點了點頭，退回到窗邊，眼睛通紅，雙手死死扣著窗框朝外望著。
崮叔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衝下樓梯。走到大堂門口時，暴雨澆在他肩上，水花西濺，他眯著眼朝街面上望了一眼——渾濁的洪流裹著泥沙和斷枝正急速往下游湧去，水面翻湧著浪頭，哪裡還看得見李然的身影？
他不再猶豫，拄著鐵棍踏入了齊膝深的洪水中，一步一步朝水流下游的方向摸去。
樓上的十一娘趴在窗臺上，雨水被風吹進來打在她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望著崮叔的身影被雨幕吞沒，緊緊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木縫裡都渾然不覺。
崮叔蹚水行了約莫二三十步，渾濁的急流漫過了他的大腿，每一步都走得艱難。他屏住呼吸側耳細聽，試圖從雨聲和水流的轟鳴中分辨出什麼。
片刻後，隱約聽到下游不遠處傳來一聲馬的長嘶——聲音又驚又急，順著水流飄上來。
他循聲加快腳步，拐過街角，藉著遠處屋簷下殘存的一盞燈籠微光，隱約看見那匹拉車的馬正站在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坡上，渾身溼透，鬃毛貼在脖頸上，不安地甩著腦袋。
馬在，卻沒有李然。
崮叔西下環顧，西周漆黑一片，雨水砸在水面上濺起白花花的水霧，視線所及不過三五步遠。他沿著水流往下游摸索了足足一個多時辰，一邊蹚水一邊喊李然的名字，聲音被雨聲和洪流削得支離破碎。
水勢愈發湍急，己經漫到了他的胸口，再往下走就是一處陡坡，水流在此處猛地收窄，像一隻張開的巨口。崮叔穩住身形，知道不能再往前了——再走下去，他自己也要被捲進去。
他站在齊胸深的渾水裡，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往下淌。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罕見的焦灼——這種感覺，他只在當年被圍、阿依諾被困在村子裡、他折返回去救她、最終一同被俘的那一刻體會過。
他又朝下游望了一眼，漆黑一片，只有水聲在暗夜裡轟鳴，吞沒了一切迴音。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轉身一步一步地逆著水流往回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鉛。
回到平安客棧時，雨勢己經小了不少，但天色還是沉沉的墨黑色，離天亮還早得很。
二樓視窗那盞油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在雨夜裡顯得格外單薄。十一娘沒有回房，仍舊站在二樓的走廊邊，裹著那件薄披風，懷裡抱著一個包袱，眼睛首首地望著後院的方向。見崮叔獨自一人牽了匹馬走進院子，她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擠出聲音來：“崮叔，李然……人呢？”
崮叔張了張嘴，慚愧的低下頭：“掌櫃的……是老朽無能。老朽沿著河下游尋了好幾個來回，到處都找遍了，始終沒見著李郎君的身影……”
話音剛落，樓上便傳來一聲驚呼——“哎喲！這位娘子——！”
崮叔猛地抬頭，只見十一孃的身子正軟軟地往下滑，手裡那件外袍從指間滑落，輕飄飄地落在走廊地板上。她整個人己經失去了意識，面朝上倒在了走廊上。
“掌櫃的！”崮叔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幾乎是撲到十一娘身邊。他一把托住她的肩頭將她翻過來，探了探鼻息，又掐了掐她的人中。
客棧掌櫃也趕了過來，蹲在一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裴娘子方才還好好的，怎麼忽然就暈倒了？”
在場目睹了那一幕的房客和掌櫃早己聚在大堂裡，七嘴八舌地將昨夜的事情又講了一遍。
掌櫃的早就和十一娘相識，聽完二話沒說，連忙吩咐店裡幾個手腳麻利的小二和夥計點起火把，沿著河岸往下游分頭去找，又讓一個腿腳快的跑去鎮上敲開了里正的門，求里正幫忙發動村民沿河搜尋。
他自己則留在客棧裡，安撫著一眾受了驚嚇的房客，又讓後廚燒了幾大鍋薑湯，一人一碗端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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