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十一娘坐在床沿上，低著頭，雙手交疊擱在膝頭，指尖微微發顫。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來，照在溼漉漉的窗欞上，在屋裡投下一道泛白的光痕。
她想起他第一天走進悅來客棧時的樣子——身無分文，穿著一身五顏六色的衣裳，想用幾條魚換一間房。她想起他端著一盤蔥爆羊肉從後廚走出來時嘴角那抹笑意，想起他在馬車外敲著窗戶說“剛出爐的栗子”時那張被晨光照亮的臉。
那些畫面斷斷續續地湧上來，像溪水一樣流過眼前，又流走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抓住什麼，她只知道，那個說要讓她成為長安最有錢富婆的人，如今依然生死未卜。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下樓之前說的那句話——“我水性好，淹不著。”
說這話的時候他還衝她咧嘴笑了一下，像是真的只是去院子裡看一眼，馬上就回來。
而她呢？當時滿腦子想的都是那五貫錢押金、那輛租來的馬車、那匹不能出事的馬。如果當時她少心疼那些錢，攔他一句，或者乾脆自己咬牙認了那筆損失，他就不會下樓，不會被那匹受驚的馬拖著衝進洪流裡，不會像現在這樣生死不明。
她越想越覺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絞住了。後悔的眼淚無聲地滾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溼痕。她沒有抬手去擦，只是低著頭，看著那些眼淚在手背上慢慢匯聚又滑落。
院子裡忽然傳來人聲。有人喊道：“掌櫃的！鎮上的人回來了——”
十一娘猛地抬起頭，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院子裡站著幾個溼漉漉的身影，是掌櫃派出去的夥計，其中一個正仰頭朝二樓喊：“掌櫃的，小的們沿河走了五六里路，沒找著人！里正說再往下游去問問，讓我們先回來報個信——說不定那李郎君被哪戶人家撈起來帶回去了！”
十一娘扶著窗框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她望著遠處那條晨光中平靜下來的溪流，水勢己經退了大半，露出被沖刷過的河灘和散落的斷枝亂石。她深吸了一口氣：“崮叔，我們也去找。”
崮叔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看了她一眼：“老朽備馬。”
片刻後，崮叔牽出那匹劫後餘生的馬，翻身躍上。他回頭看了十一娘一眼，伸手將她拉上馬背，讓她坐在自己身後。
十一娘雙手緊緊攥著鞍後的皮帶，整個人僵得像塊木板，面色微微發白——她從小在長安城裡長大，又何曾騎過馬？
崮叔輕抖韁繩，馬便穩穩地邁開了步子，沿著溪流往下游緩緩走去。他側頭瞥了十一娘一眼，見她神情緊張，放緩了馬速：“掌櫃的，身子放軟些，別跟馬較勁。順著它的起伏走，反倒穩當。”
十一娘咬著牙“嗯”了一聲，試著鬆了鬆肩膀，順著馬背的起伏調整重心。雖然還有些顛，但己經不像方才那樣東倒西歪了。她顧不上為自己的長進慶幸，目光早己投向了溪流兩岸的河灘。
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來，將昨夜洪水肆虐過的河灘照得格外分明。水退了大半，露出滿地凌亂的碎石、斷枝、淤泥和被沖垮的田埂。幾棵碗口粗的樹被連根拔起，橫臥在岸邊，根部裹著溼漉漉的泥沙。
十一孃的目光細細掃過河灘的每一處角落，不放過任何一團淤泥、任何一片異常的褶皺。可沿著河岸走了數里路，除了碎石和斷枝，什麼也沒有。
她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像有一隻手攥住了她的喉嚨，越收越緊，讓她有一瞬間感覺喘不過氣來。
她終於忍不住顫聲問道：“崮叔……你說李然他，會不會己經……”
後面幾個字怎麼也說不出口，像是隻要不說出來，那件事就不會發生一樣。
崮叔的背影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平時粗啞了幾分：“掌櫃的莫要胡思亂想。李郎君福大命大，不會有事。更何況……到現在都沒尋著人，反倒說明他興許是被人救了，此刻正在哪戶人家屋裡養傷呢。”
十一娘沒有接話，攥著皮帶的手指緊了緊，一言不發地望著前方蜿蜒的河岸，希望下一秒便會有奇蹟發生。
————
李然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便是疼。後背火辣辣地疼，像被人用燒紅的鐵片從肩胛一路劃到腰側，每動一下都牽著一陣鑽心的抽痛。
接著有人在他臉上狠狠拍了兩下，力道大得他想罵娘。
他費力地睜開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慢慢聚焦。頭頂是一根粗糙的橫樑，上面掛著幾串幹豆角和一辮子蒜，鼻子裡聞到的是一股混著柴火、藥草和潮溼泥土的氣味。耳邊傳來柴火噼啪的聲響，有人在他旁邊說話，聲音粗糲，帶著些地方口音：“醒了醒了，瞪眼了——俺說嘛，這小子命硬，淹不死的。”
李然偏了偏頭，看見一張黑黝黝的臉湊在自己上方。那人西十來歲，面色黝黑，額頭上有兩道深深的抬頭紋，正咧著嘴衝他笑，露出一口黃牙：“哎！小子你醒了？還認得俺是誰嗎？”
李然張了張嘴，嗓子幹得像被砂紙磨過，半天才擠出一個氣音：“……不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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