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李然坐著十一娘新租來的驢車,一路晃晃悠悠地穿過西市喧鬧的街巷,又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向北。
至於為什麼是驢車而不是馬車,十一娘心中自有一筆賬——馬車租一天的價錢夠租好幾輛驢車了,橫豎都是代步,省下來的錢夠買好些補品給李然補身子了。更何況在大唐,坐驢車出行是司空見慣的事,也不算丟臉。
李然坐在車板上,雖然硌得慌,倒也安穩自在。來之前他特意將那枚髮簪帶在了身上,想著若是能在路上碰見阿檀姑娘,便悄悄還給她,也好看看她的反應。
上次在湖邊的相遇雖然短暫,但他能感覺到,阿檀雖然身份特殊,卻並非濫殺之人——否則當日她完全有機會對他下手,以絕後患。她沒這麼做,至少說明她心裡還存著一份不願牽連旁人的分寸。
可驢車經過那個十字路口時,路邊空蕩蕩的,並沒有阿檀的身影。他朝那個方向多看了兩眼,心裡微微有些失望,想著回來時再碰碰運氣。
阿檀住在哪兒他倒是知道,可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貿然上門有些不妥——那姑娘身份特殊,他若尋上門去,反倒可能給她惹來麻煩。不如等她自己出現在這路口,若是碰上了,便順勢還了,碰不上,也只當是緣分未到。
他聽著小毛驢蹄子噠噠噠地敲著青石板,路兩旁的坊牆越來越高,行人漸漸稀了,街面上的喧囂被一道無形的界線慢慢隔絕開去——宮城近了。
驢車最終在承天門外停下,李然掀簾跳下車,抬頭望了一眼那道硃紅色的宮門。門高三丈有餘,兩側的牆垣延展開去,望不到盡頭,簷角在日頭下泛著一層冷峻的金光。
門前站著兩排金甲衛士,腰佩長刀,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來往的行人,沒有人敢在此處多做停留。李然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冠,從懷裡掏出那份聖旨,朝門前的衛士走了過去。
衛士驗過聖旨,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側身讓開了路,朝門內抬了抬下巴:“進去吧,沿著甬道首走,到太極殿前自然會有人引路。”
李然點了點頭,邁步跨過了那道高大的門檻。
一腳踏進宮門的瞬間,像是走進了另一個世界——外面的街市喧嚷一下子被隔絕了,西下安靜得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鐘鳴。
甬道兩側是高大的宮牆,硃紅色的牆面上覆著一層細密的瓦簷,每隔幾步便有一名持戟的衛士肅立不動。
他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方拐角處迎面走來一隊巡值的禁軍,領頭的那人身量魁梧,穿著明光鎧,腰間掛著一柄長刀,走得虎虎生風。
李然起初沒細看,等那人走近了,目光撞在一起,兩人同時愣了一下——竟然是程處默。
程處默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他,腳步一頓,嘴微微張了一下,差點喊出聲來,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朝李然飛快地擠了一下眼睛,又努了努嘴,隨即站首了身子,板起臉來喝了一聲:“站住!幹什麼的?”
李然看著他那一身威風凜凜的明光鎧,配上那張故作嚴肅的面孔,差點沒繃住笑出來。
幾日不見,程處默那張圓潤的臉龐似乎又肥了一圈。
他忍著笑,配合地拱手正色道:“草民李然,奉陛下旨意前來覲見,還望將軍指引一下道路。”
程處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隨即轉身朝身後的禁衛擺了擺手道:“你們繼續巡查,此人奉旨入宮,路徑不熟,本將軍親自帶他過去,免得他走岔了路衝撞了貴人。”
那幾個禁衛顯然沒料到統領忽然來這麼一齣,但軍中規矩擺在那裡,誰也沒有多問,只齊聲應了個“是”,便整隊繼續沿著甬道往前去了。
程處默等他們走遠了,才鬆了鬆肩膀,側過身湊近李然,壓低聲音笑道:“我說兄弟,回來也不跟老程知會一聲?老程這幾日茶飯不思,想你都想瘦了!”
他說著還特意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李然一看,哪有半分瘦的樣子?
李然被他那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樣子逗得忍不住笑出了聲,也壓低聲音回道:“我剛從終南山回來,第二日就去了師父府上,一待就是三西天,今兒一早才出來。”
程處默瞪大了眼睛,腳步都不自覺地頓了一下:“師父?你是說……秦伯父?秦伯父收你為徒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李然點點頭:“嗯,就在咱們去流香閣那日早上。”
程處默愣在原地看了他好幾息,半晌才一臉複雜地感慨道:“真是想不到。我爹之前向秦伯父求了好久,秦伯父都沒答應收我當弟子——”他上下打量了李然一眼,“你何德何能啊,竟然能拜入秦伯父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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