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站在門內幾步遠的地方,目光掃過殿內的陳設——兩側的立柱粗壯得一個人合抱不過來,漆著暗紅色的朱漆,柱礎上雕著繁複的蓮花紋。
正前方是一座略高於地面的臺基,上面擺著一張寬大的御案,案上堆著幾卷奏章和一盞茶。御案後面,一個身著明黃常服的中年男子正低頭看著什麼,像是沒有察覺有人進來,手裡執著一支筆,在紙上慢慢地寫著字。
“這就是千古一帝李世民?”李然在心裡暗自驚歎。眼前的帝王己不再年輕,卻依舊能看出年輕時俊朗的輪廓,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氣。
李然沒有出聲,按照來時上官儀在信中叮囑的規矩,垂手站定,微微低下了頭。
過了一會兒,御案後面那人擱下了筆,抬起頭來,目光不緊不慢地在他身上打量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你就是李然?”
李然儘管不情願,還是上前雙膝跪地:“草民李然,參見陛下。”
李世民看了他片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呵,你倒是比朕想的要鎮定許多。起來吧,走近些,讓朕看看。”
李然依言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御案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垂在腳下的金磚上。
殿內又安靜了一瞬,李世民的聲音再次響起:“面貌倒與你寫的詩一般,風神俊朗。你那首《春江花月夜》,朕聽上官儀念過,意境絕妙,前無古人。朕倒是好奇——”他微微頓了一下,“你分明只是個廚子,緣何能寫出這樣的詩來?”
李然定了定神,拱手答道:“回陛下,草民雖然是個廚子,但平日腦子裡便容易想些有的沒的。那首詩也不算是當場所作,是某一日夜裡睡不著,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靈感迸發,冒出來的。
李世民聽完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片刻後緩緩道:“那你告訴朕,你當時看著月亮,聯想到了什麼?”
李然愣了一下,自己不過是胡謅幾句,沒想到他會追問到這個地步。他想了想,認真道:“草民想到的,是那種照著人間萬物、卻不偏袒任何一處的月亮。它照著江畔的旅人,也照著深閨的離人;照著長安城的萬家燈火,也照著遠方的荒村野店。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它都看得見,可它從來不說一句話。”
他說完便住了口。李世民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末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得好。你雖然是個廚子,但這番話,比許多讀了半輩子書的文臣還要通透。”
他頓了頓,又問道:“既然你心中有這樣的月亮,那朕再問你——你如何看待這天下百姓?”
李然心裡一緊,知道這個問題比方才的月亮要嚴肅得多。他在心裡飛快地轉了一圈,斟酌著開口:“草民以為,天下的根本,不在朝堂之上,也不在糧倉之中,而在百姓的飯碗裡。百姓吃飽了,天下就穩了;百姓吃不好,再多的政令也是空的。”
他說完便垂下了目光,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李世民緩緩開口,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你這一番話,倒是讓朕想起了魏徵那句話——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李然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卻見李世民忽然笑了一下,語氣鬆快了幾分:“魏相若是知道你的想法與他那套‘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不謀而合,恐怕要懊悔當初在殿內說的那些話吧。”
李然不明所以地抬頭看了李世民一眼,卻見他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擺了擺手,換了話頭:“上官儀常在朕面前誇你,說你雖是個廚子,卻心懷錦繡。如今看來,確實所言非虛。”
他說著微微一頓,目光落在李然身上,“正好,朕近日偶得一首詩的上半闕,苦思數日不得下句。你既然詩才了得,不妨替朕續一續?”
李然心裡暗暗叫苦,可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推辭反倒顯得心虛,只好硬著頭皮拱手道:“草民斗膽一試,還請陛下賜告上闕。”他說得恭敬,心裡卻己經開始飛速盤算著腦海裡的存糧。
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緩緩念道:“秦川雄帝宅,函谷壯皇居。”
他念完便放下茶碗,看向李然,目光裡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
李然低著頭,把這十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氣勢恢宏,格局開闊,不愧是一代帝王的手筆。他在心裡飛快地轉了幾圈,越想越覺得耳熟,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道光:駱賓王的《帝京篇》開頭那兩句,好像正好能和陛下這兩句接上,對仗也工整。駱賓王是初唐西傑之一,可那是高宗年間的事了——眼下貞觀十一年,駱賓王怕還是個穿開襠褲的娃娃。這首詩,在場的人誰也沒聽過。
李然心裡默默唸叨了一句“對不住了駱兄”,面上卻不動聲色,沉吟片刻,抬起頭來拱手道:“草民斗膽續一句——‘山河千里國,城闕九重門。’”
李世民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茶碗,看著李然的目光裡多了一絲莫名的意味,像是意外,又像是滿意,最後只輕聲說了一句:“好一個‘城闕九重門’。你這廚子,倒真是讓朕刮目相看了。”
李然連忙垂首:“草民不敢,只是順著陛下的氣勢往下接而己。”
李世民沒有接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殿外那片被日光照得明亮的宮闕,背對著李然說了一句:“你來給朕當個首學士吧,和上官儀一起,專司文翰之事。”
李然愣了一下,心中暗道一聲正題來了,於是連忙跪下道:“陛下厚愛,草民惶恐。只是草民一介廚子,詩詞一道雖偶有心得,卻遠不足以勝任首學士一職。陛下身邊能臣如雲,草民不敢妄居其位,還望陛下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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