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回道:“回陛下,掌櫃的她……就是個愛精打細算的市井小女子。臣初來長安時身無分文,全靠她收留才得以安身。臣欠她一份人情,也欠她一個承諾。做人總得說話算話,不然跟那些菜市場裡短斤缺兩的販子有什麼分別?”
李世民聽完,看了他片刻,隨即點了點頭,又問道:“聽說你家鄉在嶺南?為何要來到長安?”
李然便把之前對程咬金說過的那套說辭又搬了出來:“臣打小父母雙亡,窮得活不下去,便跟著一個過路的商人跑了出來。一路上顛沛流離,什麼活都幹過,後來一路走到長安,便留了下來。”
他說完有些心虛地看了李世民一眼,好在李世民並沒有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目光放空,聽著他的述說。
殿內安靜了片刻,李世民才收回目光,淡淡道:“長安居不易,能在長安活下來,也是你的本事。”
他說完又隨即笑了一聲:“好了,不說這些了。既然你不願入朝為官,那便罷了。你這性子,倒是跟你那師父秦瓊有幾分相似——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李然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著李世民。他萬萬沒想到李世民竟然連這個都知道了——可想而知,這偌大的長安城裡,到底潛藏著多少皇帝的耳目。
李世民看著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知道自己說漏了嘴,笑著擺了擺手:“行了,既然你志不在此,朕也不勉強你。不過——”他話鋒一轉,“朕的九子晉王李治,如今年方九歲,正缺一位能教他作詩的先生。朕看你這詩才,教個孩子綽綽有餘。不知你可願屈就,隔幾日入宮一趟,指點晉王一二?”
李然愣了一下,剛放下去的心又懸了起來——教皇子作詩?而且此人還是後世的唐高宗李治?這差事比方才那“首學士”可要命多了。不過聽李世民話裡的意思,似乎也不需要他常駐宮中,隔幾日來一趟便好。他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下——對付一個九歲的小孩,隨便拿些前世的古詩詞糊弄幾下,應當也出不了什麼大岔子。這麼一想,心裡的石頭才稍稍落了地,拱手道:“承蒙陛下信任,臣……願一試。”
李世民點了點頭:“既如此,朕便封你一個七品待詔——平日裡不必點卯當值,也不必每日入宮,只消隔幾日進來一趟,給晉王講講詩、教教文便可。一應俸祿按七品官制發放,你若願意,朕再賜你一塊出入宮門的腰牌,省得每次還要在宮門口遞帖子等通傳。”
李然跪在地上,張了張嘴——這不還是當官麼?
不過…七品待詔,有俸祿、有腰牌,還不用每天點卯,這差事說出去簡首像是天上掉下來的。他心裡默默掂量了一下,最終老老實實地磕了個頭:“草民……謝陛下隆恩。”
李世民揮了揮手,語氣也鬆散了幾分:“行了行了,別一口一個草民了,往後自稱‘臣’便是。回去之後準備準備,過兩日便來一趟,朕會讓內侍到宮門口接你。晉王年紀雖小,卻是個好學肯問的,你教他些真東西,別拿那些花架子糊弄人。”
李然剛站起身,聽到後半句話,又連忙躬身應道:“臣謹記陛下教誨,定當盡心竭力。”
李世民擺了擺手,沒有再在這件事上多說什麼,重新拿起了筆。可他筆尖剛落到紙上,又頓住了,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來看了李然一眼:“對了,你方才說從小顛沛流離,在原籍可曾有戶籍?”
李然愣了一下。他來長安這麼久,從來沒人問過他這個問題。此刻被李世民這麼一問,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於是只好繼續之前給自己的設定,回道:“回陛下,臣自幼父母雙亡,家鄉己無親族,戶籍也早就沒了。”
李世民沒有追問,只低頭在案上那份空白告身的籍貫一欄批了幾個字,擱下筆道:“沒有戶籍,便是浮浪之人。你如今是朝廷命官,總不好一首掛著個白身的名頭。朕會讓戶部給你落一份長安的戶籍,往後你便算是長安人了。”
李然聞言,心裡微微一動。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躬身道:“臣……謝陛下隆恩。”
李世民擺了擺手,低頭看著案上一份奏章,沒有再開口。
李然識趣地沒有再出聲,又行了一禮,才一步一步退出了大殿。殿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他站在殿外石階上,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望著遠處被日光照得金燦燦的宮闕飛簷,整個人這才鬆弛了下來。千古一帝的威壓果然不是虛的。可一想到自己即將成為未來大唐天子的老師,他又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隨即趕緊收住,沿著來時的甬道朝宮門走去。
走了沒多遠,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李然回頭,只見一個內侍小跑著追上來,額上沁著一層細汗,懷裡捧著一隻朱漆托盤,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套簇新的青色官袍、一頂烏紗幞頭、一雙黑緞官靴。官袍上頭還壓著一塊烏木腰牌,沉甸甸的,在日光底下泛著暗沉的光。
內侍氣喘吁吁地站穩,將托盤往前遞了遞,恭聲道:“李待詔留步。陛下吩咐,將此物交給您,說待詔既然領了差事,也該有身像樣的行頭,往後出入宮中也方便些。”
李然看著那一托盤疊得方方正正的官袍,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他原以為入宮做個待詔不過是掛個虛名,沒想到李世民連衣裳鞋帽都替他備齊了。他伸手接過托盤,指尖觸到那官袍的料子——細密厚實,比他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不知好了多少。
他朝內侍點了點頭:“有勞公公代我謝過陛下。”
內侍含笑應了一聲,又補了句:“陛下還說,這幾日李待詔且在家中候著,待晉王的課程安排妥當,自有旨意下來。”
李然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應下。內侍轉身便快步走了,像是還有別的差事在身。
李然捧著托盤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塊烏木腰牌,指腹沿著上頭的刻字慢慢滑過,沉吟了片刻,隨即把托盤往懷裡攏了攏,繼續朝宮門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