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宮門,十一娘僱的那輛驢車果然還在原處等著。趕車的老夥計正躲在道旁一棵柳樹的蔭涼下打盹,聽見李然的招呼聲,忙站起身迎了過來。
李然上了車,隨口跟老夥計聊了幾句,小毛驢便噠噠地邁開步子,沿著來路往西市的方向走去。
驢車穿過熟悉的街巷,又到了那個十字路口。李然下意識地轉頭望了一眼老槐樹底下——讓他意外的是,那道熟悉的身影此刻正坐在樹下,面前攤著一卷紙,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寫著什麼。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身上,碎金似的晃動著。
李然心裡微微一動,讓老夥計遠遠停了車,自己跳下來朝槐樹那邊走了過去。
阿檀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見是他,明顯愣了一下,手裡的筆在紙面上頓出了一團墨跡。
李然在她面前站定,笑了笑,低聲開口道:“好巧,阿檀姑娘,咱們又碰上了。”
阿檀杏口微張,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末了只是淺淺一笑:“李郎君,好巧。”
“阿檀姑娘在寫什麼?”李然說著往前湊了半步,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張攤開的紙上。阿檀下意識地想用手去擋,手剛抬起來又頓住了,像是覺得這動作太過刻意,便索性收回了手,任由他看。
紙上是一行行清秀的隸書,抄的是半闋《春江花月夜》——從“江畔何人初見月”到“江月何年初照人”,字跡端正娟秀,看得出是認真臨過的。
“這首詩……阿檀姑娘是從何處聽來的?”李然眼神微動,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阿檀。
阿檀抬起頭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有些意外他會有此一問,隨即輕輕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這首《春江花月夜》,如今滿長安城的人都聽說了。那些文人士子聚在一起,談論最多的便是這首詩,各個對你是讚不絕口。有人還專門為它譜了曲,連茶樓裡的唱曲姑娘都能哼上幾句。”
她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抄了一半的字跡,臉頰微微泛紅,“奴家也喜歡這首詩的意境,趁著等生意的空隙,便想著把它抄下來。”
李然聽完,愣了愣,一時有些恍惚。他那日在流香閣隨口唸了幾句,本以為不過是酒席之間的一時興起,沒想到不過短短數日,這首詩竟己傳遍了長安城的大街小巷。他猜想,這定然是上次朝會之後,朝中官員在其中推波助瀾的緣故。
他看著阿檀面前那捲抄得端端正正的字跡,心裡浮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這些詩句,本不該屬於這個時代,卻被自己借來提前問世,還堂而皇之地冠上了自己的名字。雖說沒人會追究,可這心裡頭總像揣著件偷來的東西,想想都有些臊得慌。
“既然你喜歡……”他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笑了笑,“那你慢慢抄,我就不打擾你了。”
阿檀低低“嗯”了一聲,便別開目光,垂下眼簾繼續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可她寫了一行,再抬頭時,卻見李然仍立在原處,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頓了頓,終於開口:“李郎君……可還有事?”
李然站在她面前猶豫了一會兒,又西下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這個角落,便從懷裡掏出那枚銀簪,輕輕按在桌面上,推到她的手邊:“這是你之前掉的東西,如今物歸原主。”
阿檀的筆尖微微一頓,目光落在李然指間那枚銀簪上,眸光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語氣平平道:“李郎君怕是認錯了,這東西不是奴家的。”
說罷,她便重新低下頭去,筆尖落紙,彷彿那枚簪子與她毫無干係。李然怔了一瞬,沒料到她否認得這般乾脆。
他正要再開口,阿檀卻己擱下筆,抬眼望來,語氣淡然而利落地截住了他未出口的話:“這髮簪既被李郎君拾得,便是與郎君有緣。既然一時尋不見失主,郎君理當好生收著才是。”
她說完便重新低下頭去,筆尖重新落回紙上。李然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也沒有再追問,只是順勢將簪子收回懷裡,笑了笑:“阿檀姑娘說的是,那我便先收著了。”
他朝阿檀拱了拱手,轉身走回驢車,跳上車板坐定。小毛驢噠噠地邁開步子,沿著街面繼續往西市的方向去了。
阿檀抬起頭,目光追著驢車遠去的影子,首到拐過街角再看不見了,嘴角才緩緩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又重新蘸了墨,繼續不緊不慢地寫字。
半柱香後,驢車在悅來客棧門前停穩。李然和趕車的老夥計道了聲謝,跳下車,捧著那隻朱漆托盤進了院子。他在前廳門口站了站,想了想,把托盤擱在前廳門口的櫃子上面,這才掀簾進了前廳。
前廳裡,一個嬌俏的身影正坐在櫃檯後面,安安靜靜地翻著賬本。夕陽從門簾縫隙間漏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顯得格外動人。她像是整個人都沉進了那些數字裡,連有人站在門口都沒有察覺。
李然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靠在門框邊,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她。她的手指偶爾在紙面上劃過,在某個數字上停一下,又繼續往下翻。好半晌,十一娘才似乎感覺到有些不對,抬起頭,這才看見李然正靠著門框,安靜地看著她。
“什麼時候回來的?嚇死個人,走路不帶聲響的。”十一娘翻了個白眼,繼續看著手裡的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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