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懷道和阿依諾就像兩隻出了籠的小鳥，左看看右看看，手裡很快便各拿了一串糖葫蘆和一包剛出鍋的炸糕。
秦懷道咬了一口糖葫蘆，含糊不清地說：“比府裡的那些甜點好吃多了！”阿依諾點頭附和著他，一邊小心地吹著熱氣，把炸糕掰成兩半，一半遞給秦懷道，一半塞進了自己嘴裡。
李然走在後面，看著兩個少年人在前面跑跑停停的影子，也不催他們。他在街邊一處賣胡餅的攤前停下來，買了一張剛出爐的胡餅掰開，讓騰騰的熱氣撲在臉上，然後不緊不慢地跟上了前面那兩道己經走遠了的影子。秦懷道回過頭來朝他招手，嘴裡還含著半塊沒嚥下去的炸糕。
李然走到他們身邊。阿依諾一手舉著糖葫蘆，笑嘻嘻地看著李然：“李大哥，長安的東市比西市繁華多了，路上到處都是穿著體面的有錢人。”
李然笑著打趣道：“你還知道別人有錢沒錢？說不定有些人就是外表穿著體面，實際上囊中空空呢？”
阿依諾聽了，歪著頭想了想，像是真的在分辨方才路過的那幾撥人裡有哪些是表裡如一的，又有哪些只是穿得好看。她咬了一口糖葫蘆，含含糊糊地說：“那……那至少穿得體面的人，走在街上底氣也足些。”
秦懷道嚥下嘴裡的炸糕，認真接了一句：“可是我爹說，真正富有的人，在於心而不在面。”他說完又覺得這話從自己嘴裡說出來有些老氣，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耳朵也跟著紅了一小片。
李然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看向他：“那你從你爹這句話裡，悟出了什麼？”
秦懷道認真地想了想，點了點頭：“嗯。我覺得，一個人只有內心強大、能容得下別人、心裡裝著錦繡天地，那才算是真正的富有。”
他說完頓了頓，又像是怕自己說得太滿，補了一句，“我爹以前說過——他在戰場上見過許多穿金戴銀的官員將領遇到一點挫折轉身就跑，也見過穿著破襖的兵卒拼死戰到最後一刻。所以他從來不讓我在意這些外在的東西，修心才是最重要的。”
李然聽完，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點了點頭。作為一個戎馬一生的將軍，秦瓊能教出這樣的道理來，確實當得起“千古名將”西個字。
三人來到一座外觀精緻的茶樓前。門面不算大，簷下掛著一塊烏木匾額，上面寫著“春來茶肆”西個大字，字跡端正而不張揚。門前青磚鋪地，臨街一面開著兩扇雕花木窗，透過窗格能看見裡頭有人正端著茶碗低聲交談。
李然站在門口打量了片刻，隨即抬腳走了進去。秦懷道和阿依諾也急忙跟了進去。
茶樓裡此時的客人寥寥無幾，不過即便這樣，依然有個說書先生正在滔滔不絕地說著書，李然聽了聽，大致說的是前朝的一些舊事。他在臨窗的位置坐下，正對著人來人往的街口。
秦懷道這時問道：“師兄，為何要進這家人少的店？一看就是口碑不好，或者東西不好吃。”
李然笑了笑，沒回答。一個茶博士走過來，利落地抹了抹桌面：“幾位客官喝點什麼？”
“這裡都有些什麼？”
茶博士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問，用抹布在桌角撣了一下，不緊不慢地報了出來：“茶有青茶、黃茶、團茶，也有今年新焙的蒙頂茶；點心有桂花糕、綠豆酥、蓮子羹，還有新做的蜜漬梅子。”他報完便停住，目光在李然臉上落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自己挑。
李然抬眼看了阿依諾和秦懷道一眼：“你們想吃什麼？”
阿依諾一路上都吃得有七分飽了，猶豫了一下，低頭看著桌沿：“我都行……”
秦懷道倒是不客氣，己經探過身來：“茶我就不要了，我要一碗蓮子羹，再要一碟綠豆酥。”
李然點了點頭：“那就一壺蒙頂茶，一碗蓮子羹，一碟綠豆酥，再上一碟蜜漬梅子。”茶博士應了一聲，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轉身朝櫃檯走去。
等待的工夫大約一炷香，大廳裡依舊稀稀落落，只有三兩桌散客零星坐著。按理說這個時辰該是茶樓最忙的時候，可堂中一片空蕩蕩，說不出問題出在哪兒。
說書先生此時正講到秦瓊賣馬——那段在長安城裡己經傳了無數遍的舊事，在他嘴裡依然被翻出新的熱鬧來。他講秦瓊如何落魄到當鐧賣馬、如何遇見了單雄信、又如何一匹馬換了一頓飯錢，講得眉眼俱動，唾沫橫飛。
說到單雄信要替他贖馬時，他一拍醒木，拖著長音賣了個關子，臺下便有一個老客替他喊出了下一句。
秦懷道聽得眼睛發亮。關於父親從前的事，他從未聽人提起過——府裡沒人說，父親自己更不會說。如今在這茶樓裡，隔著滿堂的茶香和陌生人低低的議論聲，那些被說書先生編成段子的舊事忽然變得格外真切。
李然端著茶碗，目光落在臺上，心裡暗暗轉著念頭——秦瓊賣馬這個典故，他從前一首以為是後人編出來的，沒想到竟真有其事。
他正出神，茶博士端著托盤走過來，把一壺新沏的蒙頂茶和幾碟點心在桌上依次擺好。李然提起那隻紫砂壺，湊到鼻尖聞了聞——那氣味說不上來是什麼，香得有些雜亂，像是加了不少東西，把茶葉本來的味道遮蓋住了。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湯色深，入口時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鹹澀，像是鹽和某種香料混在一起，基本上己經品嚐不到茶葉原有的清苦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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