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少婦，身量略顯豐腴卻不失端莊，穿著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袍子，衣料細軟，腰間的絲絛上掛著一枚羊脂玉墜。日光從門外湧進來，將她圓潤的面龐照得清清楚楚——五官精緻，眉眼間透著一股落落大方的貴氣，像是從小就在禮數週全的環境裡養出來的從容。
她身後跟著個青衣丫鬟，手裡捧著一隻包袱，安靜地垂著眼。
那少婦進門時目光隨意地掃了一圈，卻忽然在秦懷道身上停住了。
秦懷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腳步微微緩了一下。
那少婦沒有移開目光，開口問道：“你是……翼國公家的小公子秦懷道？”
秦懷道被問得一愣：“這位姐姐是……？”
少婦像是得到了確認，笑著說道：“本……我是……江晏如。我父親是刑部侍郎江懷秋，咱們在去年的宮宴上見過的。”她說著又看了他一眼，“你大概不記得了。”
秦懷道張了張嘴：“好像……有點印象。江姐姐好！”
江晏如微笑著點了點頭，目光隨即落在李然身上，像是注意到秦懷道與他頗為親近，便開口問道：“懷道，這位郎君是？”
“這是我師兄，我爹的徒弟李然，也是西市悅來樓的掌櫃。”秦懷道略帶幾分自豪地介紹道。
“李然？”江晏如思索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可是那位‘人生得意須盡歡’的廚子詩人李然？”
李然聞言，頓時滿頭黑線——得，自己剽竊詩詞的後遺症來了，所有人提起他，都會先想起這句詩。先前春來茶肆的掌櫃如此，此刻這位刑部侍郎的千金也是如此。
“正是我師兄！”秦懷道笑道，像是很樂意聽到別人提起李然的詩名。
“想不到能在這裡遇見李公子！”江晏如驚喜地說道，“那首《春江花月夜》也是李公子所作吧？”
李然無奈地點了點頭，拱手道：“見過江娘子。”
江晏如也朝李然回了一禮，含笑望向他：“比起那首《將進酒》，我倒是更喜歡李公子那篇《春江花月夜》。”她頓了頓，慢慢吟道，“‘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李公子這兩句，旁人讀來大約是嘆人生短暫、天地長久。可我讀到的，卻是另一番光景。”
她輕輕笑了一下，可那微笑之中帶著一絲苦意。
“江月年年照人，照過無數人，可那些人裡頭，有多少是心甘情願站在江邊的？月亮掛在那裡，不管你想不想看，它都要照下來。就像有些事情——你還沒開口問過自己願不願意，就己經非做不可了。”
李然被她這番話砸得有些措手不及。他當初背出這首詩，不過是為了應付場面，沒想到竟有人真的讀進了心裡。
他乾咳一聲，抬手摸了摸後頸：“江姑娘過獎了，不過是在下……偶然靈感迸發，即興寫的。”
“即興寫出來的句子，就能轟動整個長安？”江晏如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李公子這‘即興’二字，怕是讓天下讀書人都沒處說理去了。”
李然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居然接不上話。他一個靠剽竊混日子的人，被一個真懂詩的人當面誇獎，感覺就像穿著借來的衣裳被人誇衣品好——心虛得厲害。
江晏如見他不說話，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多言了。她斂了斂笑意，目光從李然臉上移開，落在櫃檯角落裡那包己經包好的玉簪上，像是隨口找了個話頭：“李公子這是來給家裡人挑東西？”
李然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是給我家酒樓的掌櫃買的，她平日裡待我不薄，略表一下心意。”
“想不到李公子不光才華驚世，也是一個知恩圖報之人。”江晏如說著，目光又轉回李然臉上，語氣比方才輕快了些許，“能讓公子記掛著買一支簪子回去的，想必也是個極好的女子。”
李然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總覺得面前這位江娘子言語之間總縈著一股說不清的悵然，明明在笑，可那笑意似乎只是浮在表面上。他識趣地收了聲，沒再多問。有些人的心事，不是初次見面就該碰的。
秦懷道站在一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插了一句嘴：“江姐姐也是來挑首飾的？”
江晏如這才像是剛想起來自己進來的目的，彎了彎嘴角：“是了，我阿家下月過壽，想挑一件合她心意的手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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