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腳步一頓。
他回頭，便看見那個墨綠袍子的男子己經轉過身來，正眯著眼打量他，臉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是那個——”那人抬起下巴，上下掃了李然一眼，“西市悅來客棧賣冰的掌櫃？”
李然心裡咯噔一下。他認出來了——賀蘭楚石。侯君集的女婿，上次帶著人來客棧低價買冰、被他懟回去的那個。當時這人走得倒也乾脆，沒鬧事，李然還以為這事就算揭過去了，沒想到在這兒遇上了。
“正是在下。”李然拱了拱手，面上不動聲色，“賀蘭公子別來無恙。”
賀蘭楚石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沒到眼底，慢悠悠地踱了兩步過來，目光在李然身上轉了一圈，又偏頭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秦懷道和阿依諾——眼神在秦懷道身上停了一瞬，似乎覺得有些眼熟，卻又一時想不起來是誰，便沒在意，目光重新落回李然臉上。
“上次在你那客棧，要不是程處默為你出頭，你小子現在估計還躺在床上起不來。”賀蘭楚石冷笑一聲，“今天真是冤家路窄，竟然在這裡碰上了。”
李然笑了笑，語氣不緊不慢：“賀蘭公子說笑了。本店賣冰一向明碼標價，童叟無欺。賀蘭公子一開口便是十文一斤，強買不成便要動手——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一旁的秦懷道看這架勢，知道師兄是遇到不對付的人了，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和李然並肩站在一起。阿依諾也緊張地攥緊了李然的衣角，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李然卻伸手按住了秦懷道的肩膀，輕輕往後一帶，將他和阿依諾都攏到了自己身後。
秦懷道抬頭看了李然一眼，見他側臉平靜，目光裡沒有半點慌張，心裡那股緊張便壓了下去。
賀蘭楚石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嘴角那絲冷笑更深了些：“怎麼？還知道護著小的？你自己都護不住，拿什麼護別人？”
李然沒有退，反而往前迎了半步，與他之間的距離拉得更近了。
“賀蘭公子，”李然語氣平靜，“這裡可是東市，青天白日的，滿街都是人。”他頓了一下，目光不躲不閃地落在賀蘭楚石臉上，“公子若要動手，只管試試看。但我得提醒公子一句——今日若是動了手，明日長安城裡傳開的，可就不是‘賀蘭公子強行買冰’這點事了。”
賀蘭楚石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李然這話說得客氣，可底下那層意思明明白白——堂堂侯君集的女婿，當街欺負一個客棧廚子，傳出去好聽麼？長安城裡最不缺的就是閒人，一張嘴能給你編出三個版本，每一個都夠賀蘭楚石在他岳父面前抬不起頭來。
賀蘭楚石的眼神陰了下來，盯著李然看了好一會兒。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抬手慢慢摩挲著腰間那塊玉墜，指腹來回磨了兩遍，才開口：“你膽子倒是不小。就憑你這小小的廚子，也敢威脅本公子？你算什麼東西？”
他說著，偏頭朝身後兩個隨從遞了個眼色。那兩人會意，一左一右上前半步，像是準備動手。
李然面上不動，餘光卻己將兩人的站位和動作看得清清楚楚。他背在身後的手微微攥了一下——若真動起手來，這兩人不過是尋常練家子，自己背上雖然還有傷，但也不懼。可問題是身後還站著秦懷道和阿依諾。
賀蘭楚石見他不動，以為他怕了，冷笑一聲往前逼了一步：“怎麼？方才不是挺能說的麼？現在啞巴了？”
李然看著他逼近的那張臉，心裡飛快地算了一遍——硬拼能贏，但不能讓身後兩個人沾到一丁點兒風險。
他想了想，右手慢慢探進懷裡，摸到那塊冰涼的烏木腰牌，隨即抽了出來，舉到賀蘭楚石面前。
日光正好落在那物件上，腰牌表面紋路清晰，正是宮裡才有的東西。
賀蘭楚石的目光落在上面，臉上的冷笑像被一把刀憑空切斷了，僵在原處。
“賀蘭公子大概不知道，”李然語氣不急不緩，“在下不光是個廚子，還是陛下親口封的七品待詔。這東西——賀蘭公子應該認得吧？”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落在賀蘭楚石臉上，“今日公子若是動了手，那可就不是街頭鬥毆的事了。毆打朝廷命官，這罪名——潞國公兜得住麼？”
賀蘭楚石盯著那塊令牌，臉色幾經變換。作為東宮衛士，他自然認得這令牌，那不是仿得來的東西。眼前這個他以為隨手就能捏死的小廚子，竟然真的帶著宮裡的東西。
街上的行人依然來來往往，偶爾有人朝這邊瞟一眼，又匆匆移開目光。
賀蘭楚石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七品待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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