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離
特雷.奧古斯塔還在躊躇。剛剛的一腔熱血在獨處中逐漸發涼,涼得他不由得又瞻前顧後起來。特雷想到了他的朋友,伊恩.維蘭德,如果他們還算是朋友的話。這些天來,他從未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他們之間的鴻溝:伊恩已經是一個大人了,而他還是一個尚未找到自己位置的小孩。這個想法在特雷腦海裡揮之不去,反而越加狂亂,覆雜而不可名狀的情緒從他心底升騰而起,對自己境況的不安混雜著對伊恩的嫉妒,他不曾宣之於口的心思熬成了一湖他不敢輕易窺視的真實之鏡。
他在裡面的倒影會是什麼樣?特雷不願意去想,可思緒卻叛逆地延伸到那片暗潮洶湧的湖面。他是如此陰暗,像是一個習慣了待在黑暗裡的人,總想著透過門縫的一隙感受陽光。所以他的歸宿該在黑暗裡,正如人性總不可避免有扭曲的一面。特雷打定了心思,站在了門前,他知道如果他出了房門從樓梯下去,他就能看到正在會客廳的伊恩。
可他的腳步怎麼也邁不出去,他的右手搭在門把手上,左手自然垂落,緊握成拳,像是要攥緊一些正在流逝的東西。有什麼在背後拉扯著他,他的腿如同灌鉛一般沈重。輕慢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如同幻聽,“走出這一步可就沒辦法回頭了哦,特雷。”他的拳頭攥得更緊了,汗珠順著他太陽穴的青筋流下。他其實意識到了這個事實,但知道是一回事,被挑明又是一回事。
特雷猛地鬆了口氣,迅速地轉身回到通訊器旁邊,汗珠被轉身的動作甩落,在地毯上留下一個不規則的深色痕跡。他急促地呼吸了幾下,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那麼氣急敗壞,“所以呢,塔茲安,這不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男人輕笑了幾聲,他們兄弟兩個好似不在一個維度裡。塔茲安絲滑的聲音不緊不慢地接著響起,譏誚的意味輕易就能聽出來,“不,絕對不是這樣吧,特雷,我親愛的弟弟。這是你自己選的……我已經看到了你的內心,像我一樣。所以你會得到比他更多的一切,我可以輕易斷言。”
“你說誰?”特雷下意識地反問,話音在空氣中消散的瞬間他才打了個寒顫,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塔茲安哈哈大笑著,聲音如此真實而清晰,就像在他身邊,又或者是在他的內心:“你會超過伊恩.維蘭德,不再被人忽視,成為掌控自己人生的人。親愛的弟弟,如果有你的幫助,我們甚至可以超越維蘭德……你不想實現奧古斯塔的夙願嗎?”
特雷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真的受夠了現在的日子,他站在層層疊疊的人群后,他看不清真相,於是沒法做出正確的選擇,他想停在原地,可有人流裹挾著他走上他不曾預料的道路。他一路坎坷,滿身泥濘,面容枯槁,身心疲憊。他摔倒在泥坑裡,天旋地轉,又像摔開了關竅——這是老天在幫助他,它在告訴他,是時候自己作出選擇了。
塔茲安毒蛇一樣的聲音適時響起:“你將不再是‘奧古斯塔家的小兒子’,也不是‘維蘭德少爺的朋友’,你就是特雷.安東.奧古斯塔,擁有當今奧古斯塔掌舵人的名字作為中間名,奧古斯塔會在你的手中恢覆它往日的榮耀。”塔茲安見他還在猶豫,又加了把火,“你會超過維蘭德,等到你成為上位者的時候,伊恩.維蘭德當然巴不得跟你修覆關係……特雷,你不覺得他現在的嘴臉很虛偽嗎?一個身居高位的繼承人哪裡知道你的處境,他卻還在假惺惺地展示他的博愛,哈!”他極短促地笑了一聲,“你不覺得他在施捨他過剩的善意嗎?我的好弟弟,不要再沈醉於他給你編織出的美夢裡,你已經長大了,你該跳出來看看真實的世界了——維蘭德的魔掌已經遮蔽了奧古斯塔的天空,‘生存之間’的專案總負責人伊恩.維蘭德在這件事上只會是推動者。”
特雷的呼吸變得輕緩,好像不想打擾塔茲安的話語一樣,但他緊抓著桌沿的手彰顯了他內心的不平靜。怎麼會平靜呢?塔茲安的話就好像尖刺一樣戳進他的心,往日那些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相處細節此刻都湧上心頭。是啊,伊恩從來不喜歡聽他的嘮叨,從來對他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從來只是被動地接受他的所有好意。特雷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和塔茲安決裂的那天,伊恩在權衡友情和利益的價值,要不是顧及他在場,維蘭德少爺肯定會毫不猶豫選擇塔茲安的橄欖枝吧?所謂的為了把他接過來的那些“謊言”只是伊恩的權宜之計,看起來少爺還不能完全接受與他撕破臉面的代價嘍?
於是這些天以來的忽視得到了解釋——維蘭德少爺已經不想再費力維持他們之間岌岌可危的關係了,只是礙於面子不想跟他捅破這層窗戶紙。特雷的指甲幾乎嵌進桌子的紋理中,怒氣蒸騰,燒紅了他的雙眼。一陣沒來由的焦躁輕柔地撫慰著他的怒火,像一片包容的海,他突然直起身來,在房間裡踱步。
塔茲安有些等不下去了,他的耐心即將告罄,他像個神靈一樣降下他的祝禱,卻巧妙地把它包裝成了絕望旅行者的呼救:“我需要你的幫助,特雷。我們能實現的未來絕對遠超你我想象。”聽到這句話,特雷的步伐猛地一頓,心跳聲大得彷彿佔據了整個房間,他不著邊際地擔心著伊恩會不會敏銳地發覺他的不對勁,或者不如說是在期待,期待他發現,期待他能拉自己一把,期待他能再次迫使自己做出決定……
特雷能聽到樓板之間的空蕩回聲。伊恩還在會客廳裡,跟劉易斯部長,或許還有明斯克教授一起商討一些“大人”的事,或許他會突然向特雷的房間看去,就像預感到了什麼,但他不會發現有什麼東西正在變化。
特雷壓抑住了想要哭泣的慾望,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我會的,塔茲安,”他沉默著,塔茲安知道他這個優柔寡斷的弟弟還有話沒說完,沉默在他們之間有如實質般流淌,“在我真的得到了我想知道的答案之後。”
塔茲安盯著徹底黑下來的螢幕出神。像所有年輕人一樣,他也無從判斷自己所為是否正確,但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大事。只要他足夠位高權重就好了,塔茲安敲擊著實木的辦公桌,暗自想著,只要他足夠位高權重,正確與否就不再重要。
他想到了他的那位精神導師,阿德里安.維蘭德,那個人把他從人生低谷裡撈了出來,放置在了一條正確的道路上。哦,得了吧,塔茲安嗤笑起自己的心思。你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正確”的路,你只在乎這條路能不能把你帶到阿德里安的位置上,能不能超過如日中天的維蘭德家主。
塔茲安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堆積的紙質報表上資料一片鮮紅——奧古斯塔快死了,它看似光鮮亮麗的外殼下是腐朽的內裡,齒輪生鏽,軸承發澀,這個以星艦起家的龐大家族正在走向衰落。而它現如今的掌舵人在哪呢?安東.奧古斯塔在做些什麼?塔茲安暗沈沈的目光望進辦公室角落深重的陰影裡,他看到了,不如說他清楚地知道,安東的精神變得不太正常,他在自己的別墅裡亂竄,時而大吼大叫,時而頹喪坐臥,擺明了一副“我已經管不了奧古斯塔了,別讓人來煩我”的樣子,卻還定時定點地如常出現在董事會面前,裝作要跟奧古斯塔集團共存亡的決絕模樣。
老東西究竟在想什麼?他以為精神失常這種無聊的藉口能阻礙阿德里安一絲一毫嗎?塔茲安想到了什麼似的彎腰掏出另一個通訊器來,這個通訊器顯然不是他自己的,它的樣式更加古舊,充斥著歲月的痕跡。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通訊器的外殼,不知是碰到了哪處開關,螢幕一瞬間亮起,在通訊器上交流的兩個人都毫不顧忌地侵佔對方的領域。
那光對塔茲安來說有些耀眼,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知道那些文字的內容。塔茲安在無人的寂靜時刻反覆閱讀過那些文字,它們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口:
2098年6月18日,阿德里安.維蘭德,“不介意跟我聊聊吧,安東。就今天下午好了,你會對這件事感興趣的。”
阿德里安.維蘭德,“當然,還有神經連結。隨後附上最新專案宣傳PV。”
安東.奧古斯塔,“終於要向我搖尾乞憐了嗎,阿德里安?你該明白,有些事情並不能一筆帶過。”
阿德里安.維蘭德,“‘生存之間’發行預告v3.7。”
阿德里安.維蘭德,“我對你的話持保留態度,不過你說的很有道理,有些事情不能一筆帶過。”
2098年6月24日,阿德里安.維蘭德,“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想先聽哪個?”
阿德里安.維蘭德,“那我就自作主張了。好訊息是,‘生存之間’專案將在7月1日下午13時啟動公測,籌備會議在本月28日上午10時開展,如果你想來的話,我會給你留出位置。”
阿德里安.維蘭德,“這個訊息本身對奧古斯塔就是個壞訊息吧。你知道的,我不會放過這種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更何況‘生存之間’的力量遠超想象。”
安東.奧古斯塔,“你完全瘋了!德.卡門、澤菲爾、卡斯德拉……那些家族全都死在了你手中,你還想怎麼樣?完全掌控這裡,成為名副其實的皇帝嗎?阿德里安,你好大的野心!”
2098年6月25日,安東.奧古斯塔,“夠了!你要做什麼?我從一開始就該知道你是一匹卑劣的狼,有人向你伸出援手你還反咬一口。”
”?塔斯古奧併吞,我了殺候時麼什在會你,德蘭維“,塔斯古奧.東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