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
伊恩彷彿從一場大夢中驚醒，他猛地睜開眼，貪婪地喘息著新鮮空氣。黃褐色的荒原、灰敗的枯草、風沙、硝煙、鮮血……遊戲裡的一幕幕還殘留在他的意識裡，電火花在他的神經元上四處奔流。伊恩沒有挪動身體，肌肉的痠痛和臉上傷口的刺痛在他的大腦皮層上徘徊不去——這其實還是藉口，他只是想享受一下最後的靜謐，然後用這點時間來回味一下自己剛剛經歷的一切。
他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語言來描述這個遊戲。震撼？是的，但還有別的什麼……驚為天人？細節怪物？伊恩輕輕搖頭，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平覆，艙外有腳步聲正在接近他。
真實，伊恩終於想出了這個詞。簡直就像是個真實的世界，不論是世界觀架設還是環境渲染，都真實到了令人心驚的地步。還有那些人物，他幾乎要懷疑製作組給每個人都寫了一份人物生平，不然那些角色不會如此真實。
腳步聲停在了不遠處，明斯克教授的聲音隨即響了起來：“內測序列001，第一次試驗結束，時間是7月1日11時08分。試驗持續時間：43分鐘，正常。神經同步率基本穩定，中期出現些許回落，幅度正常……伊恩，感覺怎麼樣？能站起來嗎？”中期？伊恩下意識地回憶起來。那應該是正式開啟新手教學之前的事……
“伊恩.維蘭德先生？”老教授再度發問，聲音裡不可避免地帶上了焦急。“抱歉，教授，我有點走神了。”伊恩幾乎蹦了起來，艙門在他面前自動滑開。他朝著大開的艙門走了幾步，明斯克的聲音在他腦海裡打轉：“……伊恩，先不要起身。神經連結剛剛斷開……”那些語句排列成蛇形四處遊走，越發肆意地衝撞著他的腦袋。伊恩感到一陣暈眩，耳鳴佔據了他的整個世界，他腳下一軟，幸好扶住了遊戲艙的邊緣才沒有摔倒在地。
伊恩撐在原地緩了緩，發黑的視野逐漸清晰起來，明斯克教授正擔憂地看著他，手裡拿著一杯溫水。
“感覺還好嗎？”聲音就好像被看不見的屏障阻隔了，只有細微的聲響。伊恩不敢輕舉妄動，他小心地控制自己的身體，緩慢地牽動聲帶發聲：“還好。”明斯克教授顯然對此經驗十分豐富，“伊恩，神經連結剛剛斷開，你的意識和身體還需要一段時間適應彼此，”伊恩沈下心來聆聽他的話，他的聲音溫和而有穿透力，像一張結實的網要將伊恩從海底打撈起，“第一次試驗過後，平均需要15分鐘恢覆原狀態，接下來的1小時不能做任何劇烈運動，3小時內不能進行第二次試驗。在接下來的試驗中，你的身體會逐漸適應神經連結，到時候就不用遵守這些嚴苛的時間了。”
明斯克看到伊恩開始活動起脖子和手腳，立刻上前單手攙扶住了他。他們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教授把手裡一直拿著的那杯溫水遞給了他，伊恩接過來小心地啜飲著，他險些分不清楚誰才是那個需要照顧的老年人了。
“伊恩，等你休息好了，能跟我說說在裡面經歷了什麼嗎？”明斯克伸手從旁邊拿起了試驗中的資料報告，上面的小字和圖表看得伊恩眼花繚亂，他突然有些緊張，教授為什麼對他的試驗這麼上心？他猶豫著開口：“抱歉，教授。我的試驗有什麼問題嗎？”
明斯克抬起頭看他，那種眼神就好像在透過他看著其他人。是誰呢？伊恩沒來由地想到了列奧.施特勞德，資料上清楚地寫明瞭他們兩個是同齡人。老教授每次看到20歲的孩子的時候，是不是也會下意識地想到他那個年輕而天資聰穎的學生？那個他耗盡心血、幾乎傳授了一生的知識和能力的學生，就毫無預兆地在他的專案組裡昏迷，至今仍沒有絲毫訊息。明斯克是不是也會時常痛恨自己把列奧捲進了維蘭德集團這個陰暗的漩渦？
“沒什麼問題，在我看來甚至可以稱得上順利。”明斯克終於開口，“我只是想看看還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精進的……有些事情我們都不希望它再次發生。”
伊恩放下了杯子，他輕易就能回憶起遊戲裡他經歷的一切：“我一睜眼就到了遊戲裡的末日世界，我就站在一片荒原的中央，風沙拍打在我身上，我的胸腔彷彿也充斥了灼熱的空氣。我試著活動手腳，發現與我日常生活中沒有什麼兩樣，我就準備開始新手教學……”——他想起來了，遊戲中期就是他前往淨水Ⅲ號的那段時間，“說來慚愧，我沒有考駕照，幸好遊戲裡有自動駕駛模式，要不然我還真寸步難行。”
明斯克低著頭記錄著什麼，他在神經電波的曲線上畫下一條條分隔線，“然後呢，伊恩？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他有預感，接下來的一切就是神經同步率小幅下降的癥結所在。
“是一段遊戲CG，應該是展示一下游戲世界的成熟度吧。”伊恩遲疑著說，明斯克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波動。伊恩微張著嘴，他想起臉上的傷痕、噴湧的血沫、撞擊的震顫，還有流民冰冷的眼神、翕動的嘴唇，那個死去的角色，他在彌留之際呼喊著什麼……伊恩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抱歉，這個世界實在是太真實了，我不知道該怎樣描述那段CG。”
老教授用一種奇怪的表情看著他，“你確定那只是一段CG嗎？我從沒聽過CG就能讓神經同步率下降的說法。”伊恩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體，他回想起了他在遊戲中期操縱身體時奇妙的滯澀感，是因為同步率下降導致的遲滯，還是因為遲滯才會使同步率下降？
“嗯……我剛才的問題太模糊了，”明斯克緊盯著他，不想放過任何細節，“遊戲的過程中，你有過難以控制身體、”他頓了頓，極輕極快得說完了後半句，伊恩差點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就像有人在跟你爭奪主導權一樣的情況嗎？”
富蘭克林教授這是問的什麼問題？伊恩想笑著反駁，但笑意在喉嚨裡哽住了。走進新兵營的那種微弱不安感再次湧上他的心頭，這種不安在德雷文出現的時候被放到最大。
不對！伊恩從浩如煙海的懷疑裡一個猛子跳出來，明斯克教授是在暗示他什麼嗎？他深深看了眼明斯克，他的面龐此刻竟被一片迷霧籠罩。
劉易斯癱坐在辦公室的椅子裡，手指無意識地描摹晶片的輪廓。她剛剛橫跨了大半個維蘭德大樓，急匆匆地回到自己唯一的“避難所”——但這裡不絕對安全，不，劉易斯失笑，她現在可以確認這裡絕對不安全。她總是喜歡往事情最壞的方向去想，這樣一來無論發生什麼她都能夠立刻拿出相應的預案出來，這大概也是她能夠走到今天這步的原因之一。
謹慎、冷靜、敢於決斷，這就是劉易斯的法寶，是她從上一任部長那裡學過來的品質。她已經打定了主意不去打草驚蛇，於是放任自己的思緒徜徉在回憶裡，以度過這段對她而言十分漫長的時間：距離12點鐘的午休還有47分鐘。
說起來，馬庫斯部長的離開，是“自然”的嗎？劉易斯已經有些淡忘了那時的事情，三年前的部長換屆風波席捲了不少人，各種事務壓得她喘不上氣，哪裡還有什麼心思顧及看她不順眼的老部長呢？她當然還記得那個老人，馬庫斯.艾斯爾，年紀應該跟明斯克教授差不多大吧，但總給人一種憤世嫉俗的“憤青”感——這個詞也是她從馬庫斯的某次講話裡偷學來的，她曾經是那麼崇拜馬庫斯，毅然決然走上了新聞傳媒這架獨木橋，費盡心思擠進了維蘭德集團，這之後，馬庫斯的形象在她眼裡就岌岌可危了。
不修邊幅，看起來邋里邋遢，平日裡不是感嘆世道不公就是躺在辦公室裡打瞌睡……如果讓劉易斯細數他的缺點，她能像報出宣傳部門的近期規劃一樣流暢。不過一旦他站上舞臺，或是講臺，或是其他什麼需要他發表講話的地方，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精神勃發、耀眼奪目，那是一個生來就屬於聚光燈下的人，他絕不會自願離開。
至少劉易斯絕對不想離開。
就算她對這個行業的熱愛是由馬庫斯而起的，但當她需要跟馬庫斯競爭部長位置的時候，她絕不會放棄任何機會。在劉易斯看來，正是她對馬庫斯的尊重才促使她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可讓她沒想到的是，馬庫斯自己退出了競選，連帶著他熟絡的部下一起被連根拔起，再無音信。
在列奧失蹤（或許“在不知何處昏迷”這種表述更符合當下的情況？）之前，她沒有覺得這件事有什麼蹊蹺之處，但在經歷了這些天的事情之後，劉易斯忍不住對馬庫斯的離開產生懷疑。是阿德里安.維蘭德嗎？那個男人如今在她這裡已經變成了“恐怖”的代名詞，只要一想到他，劉易斯就難免寒毛豎起。
不論是馬庫斯會對維蘭德集團產生威脅，還是她劉易斯對維蘭德不構成威脅，這兩個可能性，她都談不上喜歡，甚至感到厭惡。
劉易斯聽見辦公室外的吵嚷聲逐漸大了起來，12點的午休時間已經到了，她腦海裡的想法恰好停留在一個思慮已久的問題上：馬庫斯跟明斯克教授會不會相熟呢？她立刻反駁起自己來，想這種問題根本沒有意義！劉易斯放在衣兜裡的手反射般地攥緊了晶片，它的薄刃給她帶來一陣陣清醒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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