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水Ⅲ號
這是什麼情況？瑪爾斯從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和意識之間能如此割裂，他的意識是那樣驚恐，彷彿被獨自放逐到世界盡頭的無邊海洋，意識在海水裡掙扎，他茫無目的，只有恐懼與時劇增。如果這還是他的身體的話——如果這還是他的身體，那他的心臟應該開始了它的工作，它應該劇烈地搏動，將新鮮的富含血氧的血液輸送到腦部和肌肉，他的肌肉應該輕顫，腎上腺素應該升高，他的呼吸會變得急促，汗毛豎起，像一隻警戒的豹子。但他的身體如此平靜，瑪爾斯幾乎要以為他的身體已經死亡。
一陣喀喀拉拉的噪音過後，他的腦海裡響起了一個微弱的合成機械聲，瑪爾斯曾經在很小的時候聽過這種聲音，那時超市裡的自動販賣機還有這樣的語音播報。那個聲音在對另一個“人”說話：“內測序列001，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歡迎來到‘生存之間’。”內測？遊戲的內部測試嗎？瑪爾斯勉強才從記憶的舊紙堆裡翻出了這個名詞，現在地球上竟然還有遊戲？他一時想不出什麼話來描述他的心情。“生存之間”就是遊戲的名字嘍，那還怪貼切的。瑪爾斯下意識地想做一個挑眉的表情，神經卻拒絕了他這項堪稱簡單的提議。
哦，是的，瑪爾斯。你現在叫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一個聽起來就在地球上活不長久的富家子弟名字。說實在的，如果不是前幾天系統裡的手術通知提到了他和赫菲斯托的姓氏，他已經忘掉“施萊希納”是什麼東西了——姓氏是隻有活過一天還有下一天的那類人擁有的奢侈品，像他們這種不知何時就會死亡的人，如果有人能記住名字就再好不過了，不要再奢望姓氏還會代代相傳。瑪爾斯突然想到了兩年前的冬天，他在大雪裡埋葬的那個老人。他叫海因.格拉爾德.曼斯貝格……
瑪爾斯看到他的身體動了一下，就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一點點地挪動身體，左腿和右手、沒錯，右腿和左手、棒極了！他的思考被迫中斷了，常年的警惕讓他留心其周圍的環境來。
那個聲音再次響徹他的腦海，瑪爾斯被嚇了一個激靈，如果他的身體還是他的話，他絕對會打個寒戰：“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歡迎你。請語音喚醒邊欄，進入新手教學。”哦，新手教學，那很棒了。瑪爾斯發現自己的情緒在平覆，他好像對此有點熟稔了。說起來如果那個維蘭德掛機的話，他是不是就能自由移動了？
“你可以叫我，編號0759。請語音喚醒邊欄，進入新手教學。”伊恩菜鳥問了那個智障如何稱呼嗎？瑪爾斯輕嗤一聲，他幾乎可以斷定伊恩不是地球人了，他不認為會有地球人對這件事情抱有如此天真的想法。一陣長久的沉默，至少在正常對話節奏中這算是長久。刺耳的故障聲好似直接在瑪爾斯耳邊響起，他的大腦好像被那尖銳的聲音一分為二，直到機械合成音再度出現，瑪爾斯的幻聽症狀還沒有消失。
聲音層層疊疊地堆滿了他的大腦，他感到一陣暈眩：“……0759，你認識0313嗎？”“沒有0313。請語音喚醒邊欄，進入新手教學。”“進入新手教學，0759。”“好的，伊恩。請跟隨指引，前往淨水Ⅲ號新兵營。”——這是對話。他能聽到伊恩的聲音，只是他需要忍受這種精神汙染一樣的回聲。
伊恩這個時候應該在檢視地圖吧，瑪爾斯正百無聊賴地想著。緊急任務的提示框終於在此時重新整理：【階段任務二：德雷文的認可】【任務描述：淨水Ⅲ號新兵營的負責人德雷文是個難搞的傢伙，只有獲得他的青睞，你才有機會晉升入作戰序列。】【1、前往淨水Ⅲ號新兵營】【特別任務：協助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安全抵達淨水Ⅲ號新兵營，階段獎勵：生存點數5000。】【許可權狀態：臨時性有限開放。】【最高優先順序指令：確保目標“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存活。】
有意思。瑪爾斯試著攥了攥拳，他看到他的手指有限度地回彎了些許。這種程度遠遠不夠，瑪爾斯想著，輕微轉頭以觀察周遭環境，他的身體的主導權仍舊在伊恩手中。一個謹慎的人，瑪爾斯評價他，謹慎得至今一步未動。不過如果是他在玩遊戲的話，他絕對不會在趕路上花費他寶貴的時間，瑪爾斯一念及此，身體的主導權就回到了他手上。
“確認開啟自動尋路模式，預計耗時，10分鐘。”瑪爾斯悠哉遊哉地跑到了他的越野車上，點開地圖，踩下油門。他能夠感受到伊恩還沒有離去，他的身體偶爾會出現不正常的抽動，就好像伊恩正在確認他是否仍在掌控。
“突發，一隊武裝流民即將與你相遇！倒計時，30秒，請準備進入戰鬥。”這不是在跟他講話吧？瑪爾斯想著，還是說這一場要他風風光光地贏下來，好給伊恩少爺看看遊戲的真實度和魅力所在？提示框適時彈了出來，瑪爾斯隨意地瀏覽了一下，他終於有些明白為什麼那個男人讓他享受這個專案了，他很久沒有感受到如此心潮澎湃。
“自動尋路模式關閉，輔助作戰系統開啟。流民人數：7，預計相遇時間：10秒後。倒計時，10、9、8……”
機械的倒計時敲打在瑪爾斯的意識上，卻瞬間點燃了他沈寂在血液裡的本能。幾乎是系統提示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體已經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或者說，這具由伊恩.維蘭德“操控”，由他瑪爾斯提供肌肉記憶和戰鬥經驗的身體，自行進入了狀態。瑪爾斯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識正在全面侵佔伊恩的地盤，但最後的那點領土卻始終無法攻下。伊恩.維蘭德龜縮在角落裡，他冷靜地注視著瑪爾斯正在經歷的一切，這些刺激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場驚險的電影，如果維蘭德少爺願意屈尊觀看的話。
系統跟他說了什麼，讓他如此聽話地不再幹涉身體主導權？瑪爾斯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場“表演”，而他是唯一的演員。他有些失神，沒能躲開從天而降的□□碎片。一聲沈悶的巨響，瑪爾斯的耳膜在震顫，耳鳴聲幾乎讓他失去力氣。越野車的引擎被擊中了，濃煙裹挾著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車輛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方向失控，朝著右側一片風化的巖柱群撞去。
瑪爾斯緊抓著方向盤，這彷彿是他下意識做出的舉動。他緩了緩神，低吼一聲，他的雙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死死控住方向盤，腳下猛踩剎車。在輪胎與沙地刺耳的摩擦聲中，車身以一個極其驚險的側滑，堪堪避開了主要撞擊，但右側車頭還是狠狠剮蹭在岩石上，火星四濺。
“——3、2、1！遭遇！”
七個身影從前方及側翼的亂石堆後鑽了出來，衣衫襤褸，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門，從老舊的步槍到焊接著鋸齒的撬棍，他們的眼中閃爍著同樣飢餓而兇殘的光芒。沒有警告，沒有交涉，生存的殘酷在這裡被簡化到極致：掠奪或者死亡。
瑪爾斯早就從越野車上蹦了下來，他此刻正把越野車的車身當作掩體，伏低身子緩慢移動。流民的第一顆子彈擦著他臉頰飛過，帶起的灼熱氣流讓他頸側的汗毛倒豎。一道血線飆出，傷口邊緣在高溫下捲曲，一陣鑽心的刺痛侵襲著他的意識，但瑪爾斯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他腦海中有一根預示著危險的絃線在不停顫動。他的身體猛地向左側一撲，幾乎是貼著地面滾入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後方，動作流暢而迅猛，帶著一種伊恩從未體驗過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
“砰！砰！砰！”
子彈追著他的軌跡打在岩石上，碎石屑如同爆開的煙花，淅淅瀝瀝地砸落在瑪爾斯頭頂。他此刻正背靠著那塊岩石，劇烈地喘息著，眼神卻異常冷靜。他快速檢查了一下身上的裝備——這幾乎已經變成他戰前進入狀態的必備步驟了——一把隨身攜帶、磨損嚴重的□□，還有一把只剩下一顆子彈的的老式手槍。
伊恩.維蘭德，瑪爾斯默默想著，眼睛瞇成一條縫，請一定要、一直做我的觀眾啊。他無聲地冷笑，系統繪製的雷達圖適時出現在他眼前。瑪爾斯吐了一口滿是沙塵的唾沫，“呦，還有高科技。”他瞄了一眼就關掉了礙事的投影，資訊在他腦中飛速掠過：“7個，正面3個，左翼2個，右翼2個……右翼的正在包抄。”他吐了口濁氣，竭力按壓下已經超出掌控的心跳。“你生來屬於這裡……”老人的聲音突兀地出現在他腦海，他輕哼一聲，猛地探身，手槍在他手中震顫。
一顆疾馳的子彈射出，精準地命中了右翼一名正試圖靠近的流民肩膀。那人慘叫一聲，武器脫手而出。瑪爾斯毫不猶豫地將失去用處的手槍砸向另一個人，趁對方躲閃的瞬間，他的身影如同獵豹般躥出。
瑪爾斯看見正面的一個流民在大叫著什麼，他聽不清楚。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越發震耳欲聾，隨後被子彈砸在地面上的聲音埋沒。他眼前的那個人端著步槍掃射，子彈編織成一張大網，籠罩著他的視野。瑪爾斯卻如此平靜，沒人知道他是怎麼接近的，只看到他時而伏低，時而側翻，利用每一處突起的地形作為掩體。是的，瑪爾斯從未如此確信，海因老人說的沒錯，他就是為戰場而生的，這會是他的時代。
最前方的流民已經能看到瑪爾斯眼中冰冷的殺意了，他突然想到了什麼，那個在無數個黑夜的篝火裡被傳誦的稱呼。他驚叫出聲：“你、你是‘黑狼’！”瑪爾斯貼了上去，露出一個殘忍的微笑，“是我。新生快樂。”他左手格開對方持槍的手臂，右手的□□劃出一道簡潔而致命的弧線，精準地沒入了對方的咽喉。溫熱的液體濺在他的臉上，帶著鐵鏽味的腥氣。
他停了下來，任由還在噴血的屍體向後倒去。結束了，瑪爾斯心想，這不是一個成編制的武裝小隊，他的名號已經足夠嚇退他們。紅色的提示框跳了出來，瑪爾斯感受到自己對身體正在慢慢失去掌控。“黑狼”，多麼令人懷念的稱呼……
【突發任務：敵襲！敵襲！】【任務描述：一夥流民小隊正在荒原上四處碰運氣，他們盯上了獨自駕車的你。擊退他們，新人！階段獎勵：生存點數1000。】【許可權狀態：臨時性全面開放。】【最高優先順序指令：確保目標“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存活。】【任務已完成——擊殺一人，擊傷一人。生存點數1000已發放。】
如果海因還在的話，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展到今天這樣？瑪爾斯的意識逐步從身體上脫離，身體各處細微的痠痛也離他遠去，他再次漂浮在這片無知無覺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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