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劉易斯膽戰心驚地等待著阿德里安.維蘭德對她的最後通牒。她會被怎麼樣?如果也是像她弟弟一樣的失蹤她倒是也能接受。她將會走上列奧走過的路,一起走進那個頂層的大辦公室,或許就那樣昏迷在頂層、或是清醒著被直接帶走,然後她會到哪裡去呢?列奧現在在哪裡呢?可以預見的前路是被死亡的濃霧籠罩著嗎?劉易斯不知為何感到一陣平靜,對自己的死亡感到平靜的解脫,還有一股強烈的不甘,對所有未竟之事的不甘。
她在宣傳部門七年,從最底層的小職員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部長的位置,從來沒有因為心急而造成過工作上的失誤。但就在昨天,或許是精神狀態不夠穩定,又或許乾脆是情緒上想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她就毫無遮掩地說出那一番誘導的話來。她太看輕伊恩.維蘭德了,也太看重自己的能力,她早該知道阿德里安不會把一個天真的孩子隨便丟擲來吸引注意力,她早該知道那個男人……劉易斯猛地想起昨天她隱約間看到的景象,背後的雞皮疙瘩彷彿有了記憶似的再次冒了出來,那個男人、那個繼承人,他們維蘭德一家從頭至尾都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角色。
對那個男孩,現在該稱為男人了,劉易斯始終有些猶豫。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的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真的只是做出來給她看的嗎?她又想到了伊恩那時看向空蕩茶几時的表情,那種下意識的反應做不得假。那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呢?劉易斯想著,就好像他身周有一場連綿不絕的細雨,他是潮溼的,他的眼睛和心裡一片溼潤。
劉易斯的眼睛不由得轉向了她和列奧的合影上。
列奧,你跟那個維蘭德的少爺差不多大,你說他在想什麼呢?
劉易斯的辦公室門就在這時被敲響了,她被嚇了一跳,沒好氣地衝著門發火,“我說過了,有事找我就在終端上……”門無聲無息地被開啟,預想中自己手裡的那幾個實習生被身著正裝的青年代替,劉易斯站了起來,“伊恩少爺,抱歉,我並沒有接到任何通知。”她對著慌張跑進來的助理揮了揮手,助理立刻心領神會地退到門外,順手帶上了辦公室的門。
一片靜寂,劉易斯的心跳隨著靜寂而指數上升著,她感到一陣眩暈,血液衝擊著她的大腦。她沉默地看著男人在她辦公室裡張望了一圈,而後隨意地坐在了她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請坐,劉易斯部長,”劉易斯沉默著坐下,他變了,她能看出來。這就意味著這次會面將會決定她的命運,“如果您的訊息足夠靈通的話,訊息應該早在我來之前就傳到這裡了。”伊恩用手指點了點她倒扣在桌上的終端。
他在暗示什麼?劉易斯略微瞇起眼睛,伊恩卻沒有等她的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著,“從剛才起,我會接受‘生存之間’的專案負責人一職……”他盯著她的眼睛,“還要多謝部長昨日的提攜。”劉易斯皺了皺眉,她搞不清伊恩是在敲打她還是在拉攏她。如果她今天之後還活著的話,她會把一個教訓刻在心底:永遠不要覺得大集團的繼承人好拿捏。儘管她還不打算放棄她的目的。
“那真是恭喜了,伊恩負責人。”劉易斯放鬆了些繃緊的脊背,做出一副輕鬆寫意的模樣,“在這裡見到您是因為,您打算從宣傳開始您的專案嗎?”她直截了當地問,卻驚訝地發現伊恩臉上的笑容未減。
“不,我打算從接收資料做起。”劉易斯抬眼看他,情緒巧妙地偽裝成了理解中夾雜一絲驚訝,只有劉易斯知道自己的內心有多波濤洶湧。列奧的資訊一定會在他所說的“資料”裡!他調查過我?調查過列奧、調查過神經連結?他知道多少,他又想做什麼?劉易斯心裡雜念如同野草一般瘋長。“這將是一個很正確的決定,”她的聲音乾澀,心中卻有什麼東西被磨礪地越發鋒銳——在真正的死亡徹底來臨前,她都將保持這種姿態,“期待您日後獲得維蘭德先生一般卓越的成就。”
伊恩被這句話噎了一下,那個微小的停頓被她敏感地捕捉到了。儘管男人的精氣神整個不同了,但核心似乎沒有發生什麼改變。劉易斯的心跳回落,她將重新掌控局勢。
伊恩沒有正面回應那句話,他突兀地站了起來,目光劃過她頭頂懸掛的荊棘花短劍,在那上面停頓了一會兒,就轉向了窗外。他的眼神是那樣專注,就好像有什麼吸引住了他,令他目眩神迷。但劉易斯知道,外面的維蘭德園區只有奔忙的磁浮艙、隨時升降的噴氣機還有在各處忙碌奔走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轉過頭看著她,語氣變得溫和,“施特勞德女士,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有這個榮幸請宣傳部長喝一杯嗎?咖啡、熱茶,或者酒也可以。”彷彿怕她誤會,他緊跟著補充了一句,“探討一下工作上的問題,宣傳工作目前是‘生存之間’專案的重中之重,等我接收完全部的資料,這方面就該提上日程了。”
“沒問題。”劉易斯聽見自己這樣回答,她應該沒有別的選擇。
“抱歉,我跟女士談話時,不希望被打擾……”伊恩走到她身邊,輕輕抽走了她手裡剛拿起來的終端,“謝謝。”他隨意地把它放回了桌上。
劉易斯的目光在那個被“遺棄”的終端上停留了幾秒鐘,冷汗不自覺地從額上滑落。阿德里安……一直透過終端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嗎?那他現在並未選擇清算她的所作所為是因為什麼?頂層男人的視線彷彿透過無數層樓板毫無遲滯地落在了他們身上。他在謀算什麼?劉易斯緊跟著在她身前不遠的青年,她抬眼瞥了一下他的背影,那他、伊恩.維蘭德又在打什麼算盤?
劉易斯跟著伊恩出了維蘭德集團的大樓,她有一瞬間在考慮到底要站在誰的隊伍裡,但她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她是如此明確地知道,只有伊恩.維蘭德能幫助她找到列奧。她遲疑只是因為性格里不可斷絕的思慮和寡斷。
他們最終來到了衛星城南的一家咖啡館,距離維蘭德園區不到一公里。說實話,劉易斯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裡的,她一路上都在跟她的疑慮掙扎,自然也沒辦法觀察到伊恩在踏出維蘭德園區後,腳步驟然輕鬆起來。
伊恩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引她坐下,隨後坐在了她的對面,神態從未如此放鬆,但他並沒有開口說話,似乎在等待什麼。
他在等什麼?劉易斯不自覺地絞著自己的手指,在等阿德里安到來,好無聲無息地把她幹掉,還是在等列奧的資料移送過來?她暗自調整呼吸,目光不露聲色地落在伊恩的臉上,那張與阿德里安如此相似的臉。
“您好,二位,請點單。”一個突兀的合成機械音響起,劉易斯幾乎是在它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就開了口:“冰美式,謝謝。”機器人被設定為笑容的臉遲鈍了一下轉向伊恩,伊恩奇怪地看了劉易斯一眼,“拿鐵。”接著,他又回到了之前的沉默狀態。
劉易斯有那麼一瞬間想一拳砸在他那張白淨的臉上。為什麼不能直接告訴她,他只是在等機器人不要來打擾他們談話呢?她竭力平覆自己的心情,她必須足夠專注、足夠敏銳,才能得到她想要的。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劉易斯已經開始鑑賞咖啡館的各處裝飾的時候,帶著笑臉的機器人才再次來到他們身邊。
“先生,您的,拿鐵。”一陣令人頭皮發緊的摩擦聲,機器人的笑容再次朝向劉易斯,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女士,冰美式。”咖啡杯落在桌面上沒有發出任何磕碰的聲音,只有冰塊在深色的咖啡液裡浮浮沈沈。
機器人帶著履帶細微的嗡鳴聲遠去,消失在他們的視野中。
伊恩抿了一口咖啡,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劉易斯的視線,他放下咖啡杯,終於開口,“抱歉,施特勞德女士,我必須排除所有不必要的干擾。”他毫不避諱地看著劉易斯,滿臉寫著“雖然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但只有我能幫你做這件事”,這讓劉易斯感到煩躁——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她絕對不會跟他站在同一陣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