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的考慮很周到。”劉易斯不動聲色地把話題推了回去。
伊恩沈吟了一下,決定還是不浪費時間直入主題,“施特勞德女士,你對‘生存之間’有什麼看法嗎?”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邊輕敲,清脆的聲音讓劉易斯回想起列奧——他在思考的時候也喜歡這樣。
劉易斯斟酌了一下說辭,“這是一款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遊戲,毋庸置疑。”她停頓了一下,伊恩的臉上卻沒有什麼情緒波動,“但如果說技術是‘生存之間’成功的秘訣,科技研發人員就是它成功的基石……”她感覺有些口乾舌燥,端起冰涼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伊恩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手上的動作停止了,“你說得對,施特勞德女士……施特勞德,這還真是個獨特的姓氏,如果我在其他地方遇見這個姓氏,我大概不會忘掉。”
劉易斯微微瞪大眼睛,她的呼吸急促起來。這是試探嗎?是陷阱?還是一個她夢寐以求的機會?她沒有時間再認真權衡了,“當然,非常特別。”
伊恩輕笑了幾聲,“對了,施特勞德女士現在負責‘生存之間’的宣發工作吧?”
——這是他討要的報酬,劉易斯敏銳地認識到,這是他們維繫這個脆弱聯盟的前提。她需要作為他的馬前卒衝鋒陷陣,而他則會為她提供許可權內的資訊。這是個算不上平等的交易,一旦失敗她必然死亡,而伊恩絕不會死在阿德里安手中。但劉易斯沒有選擇,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是的,伊恩負責人,我一直在負責這件事。”她毫不猶豫地握住了伊恩伸過來的手,“合作愉快,負責人。”
“合作愉快,劉易斯部長。”
劉易斯離開了。伊恩獨自坐在剛才的角落裡,咖啡的暖香逐漸被一種冰冷的空虛感代替。他的目光被咖啡杯裡融化的冰塊牢牢鎖住,看著它們一點點失去稜角,最終沈到杯底。伊恩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了在頂層辦公室裡,他和阿德里安的談話。
“……什麼是領導魄力呢,伊恩?”辦公桌後的男人揮揮手撤去層層疊疊的報表全息投影,寬大的辦公室立刻顯得空蕩而寂寥起來。阿德里安雙手交握撐在桌上,漫不經心地看著他,一副盡在掌控的表情,“如果我再讓你選擇一次,你會怎麼對老馬丁?”
伊恩的雙手緊握成拳。那一瞬間他好像跳脫出了他的軀體,他的一切行為不由他的意識控制,他的聲音迴盪在辦公室裡,他卻認不出那是自己:“我會放棄他,父親。”
阿德里安饒有興致地站了起來,走到他身前,“是嗎?伊恩.維蘭德?”他那如同上好的絲綢般絲滑的嗓音在他耳畔響起,好似魔鬼在勾引著世人,“那是從小陪你長大的老管家,在你孤獨時陪伴你,傷心時安慰你……即使如此,你也會放棄他嗎?”
伊恩看著他父親近在咫尺的眉眼,他看不懂阿德里安在想什麼,“當然。”他感到自己胸腔中積蓄的怒火已經要把他從內向外地點燃,隨後將這罪惡的維蘭德園區付之一炬。
阿德里安略低著頭看著他的兒子,半晌,他突然勾起嘴角,“不,你想反抗我。”伊恩楞了一下,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想辯解,卻被阿德里安搭上他肩膀的手打斷,“來反抗我吧,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讓我看看你究竟有什麼能耐。”
什麼?他在說什麼?伊恩驚訝地微張著嘴,“抱歉,父親,我沒太……”
“做一切你能做的事,拉攏一切你能拉攏到的人,用盡全力躲避我的耳目……然後讓我看看你能做到什麼程度。”阿德里安這時已經轉身回到了他的辦公桌後,就好像剛才拍他肩膀的另有其人,“伊恩,我要的繼承人不是之前的你……不過現在,倒是讓我有些驚喜了。”
“我會給你專案負責人的許可權,去做吧。下次再來,我希望你帶著能讓我一敗塗地的證據,而不是失敗的訊息。”
伊恩什麼都沒來得及說就被他“請”出了辦公室。阿德里安……他想做什麼?伊恩有些想不通,他覺得自己的大腦一片漿糊。又是考驗?一場甚至允許他反抗的考驗嗎?他站在緊閉的辦公室門外,微涼的風吹過他,他感到一陣陣發冷。也就是說,阿德里安甚至把他的反抗也考慮了進去嗎?他感到恐懼,但他不打算退縮——他已經退縮了夠久。如此大動干戈的考驗勢必會牽連無數人,他在乎的和他身邊的人。他該怎麼做才能兩全其美?他必須從細微處著手……忽然間,一個名字如同閃電劈開了他混沌的腦海:劉易斯。
“生存之間”裡有個“秘密”困住了劉易斯,劉易斯的“秘密”讓她鋌而走險暴露在他眼前,他的“秘密”被阿德里安輕易地洞察……不,不如說阿德里安掌握了近乎所有人的“秘密”,他對此的運用是如此純熟、靈活,每一步都踩在令人無法拒絕的底線邊緣,然後輕易地獲得最顯著的收益。
一個危險的想法悄悄爬進了他的腦海,在他的心底紮根:如果他也能學會這種方法,是不是所有人都能為他所用,他想庇護的人也都能被保護在他的羽翼之下,不會再出現老馬丁一般的情況?生活於是不再有陰霾,他會在親朋好友的歡笑聲中獲得阿德里安最終的認可,他會處理好一切。
伊恩回了回神,手邊的咖啡已經冷掉了,他環顧四周,咖啡館裡已經沒有人了。天光暗淡,天色漸黑,是遊子歸家的時間。伊恩忽然好笑地搖搖頭,他的家在哪裡?
一陣細微的嗡鳴聲從他身後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伊恩陷在咖啡館的座椅裡,有些懶得移動。那是利奧波德嗎?利奧波德又來帶他回去了?
“抱歉,先生,現在是本咖啡館的下班時間……您已經在這裡坐了3小時42分27秒。”是那個帶著笑臉的機器人,伊恩正要回應它,一陣尖銳的干擾聲刺痛了他的耳膜,“維蘭德先生說,請注意勞逸結合。”
伊恩合上眼皮,深呼吸了幾次,緊握的拳使他的指甲在掌心留下淡淡的白痕,他睜開眼睛,站了起來,目光淡漠地掃過機器人臉上的笑臉,他第一次覺得那是如此礙眼,“我知道了。”
他走出咖啡館,就像幾個小時前他走進劉易斯的辦公室那樣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