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
距離“生存之間”專案公測還有70小時。
伊恩有些焦躁地坐在沙發上,他跟特雷之間有一道看不見的厚壁障。利奧波德已經回來了,伊恩沒有不識趣地問它去了哪裡,它也沒有表現出要告知他什麼的意向,一人一機器相處得還算融洽。利奧波德此刻正在廚房裡忙碌著,作為一個機器人,它的廚藝已經不錯,但實在比不得老馬丁。伊恩盯著茶几上熱水蒸騰的霧氣,他又想起了曾經。那不過短短半月之前,對他而言卻恍若隔世。如果阿德里安沒有用老馬丁考驗他,如果劉易斯沒有急切地找上門來,如果他陰差陽錯地沒有接起特雷的通訊,事情還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嗎?理智告訴他這些事情必然會發生,感性卻在不間斷地向他展示他們如履薄冰的境況:老馬丁生死難料、他和劉易斯深陷漩渦、特雷……他還是那樣了無生氣地窩在沙發裡,伊恩幾乎要懷疑剛剛自己聽到的聲音是否來自特雷了。
霧氣逐漸凝成杯壁上的水珠,伊恩的目光落在水珠上,他心神不寧地享受著片刻的平和。好像有點不太對勁,他遲鈍地想著。水珠滾落進浩瀚的汪洋,海面上波濤起伏——他的杯子在顫動。伊恩忽地直起身來,激烈的動作引得特雷驚愕的目光向他投射過來。他終於意識到是什麼在試圖吸引他的注意,是他的終端,被他隨手倒扣在茶几上的終端裡的某個微小元件正在不斷向他發出訊號。
機器人關節的摩擦聲傳進他的耳朵,伊恩最近對這類聲音尤其敏感。利奧波德正在接近他,“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先生,‘生存之間’專案公測籌備及研討會議將在3分鐘後開始,鑑於您長時間未回覆,阿德里安.維蘭德先生要求我帶來通知。現在還有2分鐘37秒,您現在進入書房接入會議預計需要1分鐘15秒,時間緊迫,請……”
伊恩沒有理會利奧波德,他第一時間轉過頭看向特雷,他們的目光相接,“抱歉,特雷,我得先去開會。等下讓利奧波德帶你去客房……”特雷打斷了他,伊恩臉上的驚愕表情根本無法收住,“沒關係,”特雷搖頭,他的眼底翻湧著伊恩看不懂的情緒,“不要變成他,伊恩。”伊恩的嘴唇囁嚅了一下,沒能發出聲音。
“……距離會議開始還有1分鐘27秒。”伊恩站起身來,特雷那句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叮囑像一枚楔子釘入他的心臟。他幾乎不敢再看特雷一眼,轉身快步走向書房,利奧波德沉默地停在原地,特雷也目送著他。
書房的門被開啟又閉合,隔絕了身後兩道同樣熾烈的目光,伊恩不由得深吸了口氣,他緩慢地吐出,隨後有意識地均勻呼吸起來。他一邊調整自己的狀態,一邊快速地操作終端。一個提示框跳了出來——是否接入維蘭德內網會議室001,倒計時00:18。伊恩的心臟跟著數字一起跳動,他會看見什麼?又會被迫做出什麼?
倒計時在進入最後十秒後變紅,他的手指應激般地點了上去。伊恩立刻被丟進了會議室裡為他安排好的位置上,阿德里安的投影就在他身邊不遠。藍光籠罩著書房,環形的會議桌從伊恩的轉椅處開始擴充套件延伸,僅僅他能看到的就有三十人左右:各部門的部長、技術攻關的專案顧問、集團裡負責該領域的總經理……他們眾星捧月地拱衛著阿德里安。這就是“生存之間”專案——維蘭德集團耗時數年推出的用以搶佔市場份額的劃時代遊戲——的高層陣容,按照金字塔層級逐層向下,伊恩根本無法想象這個專案最後會牽連多少人。那將會是一個龐大的數字,他的胃又開始絞痛起來。
一個尖銳的電流嗡鳴聲響起,距離“生存之間”專案公測還有69小時,會議開始。
會議室逐漸明亮起來,伊恩能看清每個人臉上的表情。此刻三十個人中至少有一半在注視著他,注視著他僅次於阿德里安的座位排布,他們的眼裡閃過異樣的光,有疑惑、思慮、算計,更有蔑視和不信任,但無論是怎樣的目光,在阿德里安開口的一瞬間都變得溫順起來,如同聚光燈一般投射到會議桌主位上。
“很高興今天能把大家聚齊,哪怕是出於工作原因,”阿德里安微笑著,他輕微轉著頭把所有臉龐都收入眼底,“‘生存之間’,維蘭德集團立項超過七年,技術攻關近五年的專案,我希望在三天後的上午十點能否看到它登頂公測榜單,我對它抱有最高的期待。”他停頓了一會兒,伊恩感到阿德里安的目光有一瞬間落在了他的身上,只有一瞬,像是幻覺,“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想再聽聽各位的意見,尤其是……剛剛走馬上任的專案負責人的寶貴意見。”——不是幻覺。
這又是一次阿德里安的考驗,他有意為之。伊恩終於意識到,所有覆在他身上的重壓、所有緊湊的時間安排、所有積累的疲憊、焦躁和不安,都來自阿德里安.維蘭德,都來自他背後那個龐大的維蘭德集團。阿德里安想要藉此做什麼?只是為了打壓他順便再居高臨下地向他施捨一些“保命秘籍”嗎?伊恩暗自搖頭,他感覺阿德里安擺出這麼大的陣仗絕不是跟他過家家,有更大的陰謀在醞釀,而他全然被動。
伊恩的思緒回籠,感官也逐步甦醒。風險評估部門部長仍在發言:“……神經連結成功率高達96.79%,這是我們部門經過反覆測試得出的精準資料。但即便如此,公測階段仍可能會出現一些意外狀況,在測試期間的3651次實驗中,出現過以下狀況:部分使用者不適應神經連結帶來的輕微眩暈感,或者在長時間使用後可能會出現短暫的神經疲勞現象。我們已經制定了相應的應對措施,準備在遊戲登入介面彈出提示,提醒使用者合理安排遊戲時間,並在遊戲內設定定時休息提醒功能。”環形桌的對面有些許騷動,伊恩幾乎一瞬間就在腦海中回想起了對面試圖站起身來的老人。
明斯克.富蘭克林,地球聯邦聯合大學醫學科技與工程學院教授,“神經連結”領域大拿,維蘭德科技攻關小組顧問。他的得意門生,列奧.施特勞德從他手下拿到畢業證書後就跟隨他來到維蘭德集團(至少看起來是這樣),作為他手下的一名研究人員深度參與“生存之間”專案。根據伊恩這些天來接收到的資料,不到半個月前,列奧在一次試驗中陷入昏迷,至今仍未醒來。這份編號0313的試驗報告語焉不詳,從目的到過程再到最終的結果,只用了寥寥百字,更別說列奧如今的下落了。伊恩緊盯著對面顫巍巍的老人,阿德里安也向明斯克投去目光,隨即看了眼伊恩繃直的脊背,他的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伊恩的後槽牙咬緊了,“拉攏一切你能拉攏的人”,阿德里安的話突然從他的記憶深處跳出來嘲笑他。他早在看到那篇報告的時候就該明白,明斯克教授是他們共同追逐的關鍵節點,可他竟然完全無動於衷。他的父親又給他上了一課:永遠不要毫無準備地走進敵手的陷阱。
不過現在應該也不晚。
伊恩在桌下一連發了幾條訊息出去,他祈禱著狼群還沒有光臨他破舊的羊圈。
“神經連結的穩定性還有待提升,”看起來腿腳不太靈便的老人,說話聲音卻鏗鏘有力,讓人下意識地信服,“成功率雖然足夠高,但導致失敗的原因我們並沒有弄清,如果導致任何不可預知的後果,這個代價並不是一個風險評估部門可以負擔得起的。”明斯克銳利的目光劃過剛剛發言的部長,掠過伊恩,最後落在阿德里安仍帶著微笑的臉上,“我不清楚負責人是否曾告知您一個不幸的訊息,有關神經連結試驗,”他頓了頓,好似是在給阿德里安一些反應的時間,“我的學生,列奧.施特勞德研究員在一次試驗中因某些原因昏迷,到今天我都沒有聽說他醒來。我想知道的是,維蘭德集團的宣發和輿情部門是否準備好迎接諸如此類你們口中的‘小意外’帶來的風險?”老教授的話音落下,會議室裡一片壓低的討論聲。
伊恩下意識地看了眼通訊器,劉易斯的頭像閃動:“我在會議裡”“已經派人去了”“顧問現在不在總部”,最近的一條訊息接收時間顯示是1分鐘前,富蘭克林老先生的話還沒說到一半。伊恩的心提了起來,他不是故意把這個訊息藏在手裡的,列奧如果僅僅是因為昏迷而失聯的話,以劉易斯在公司的人脈絕對能夠打聽到,而不是所謂“忙於公測”這樣一個牽強的藉口——如今看來倒像是上下口徑沒有統一鬧出來的烏龍,列奧的真實處境恐怕只有阿德里安才知曉。劉易斯的頭像再次閃爍,“這裡面有問題,負責人。唯一能確定的是,列奧的失聯與‘生存之間’有密切聯絡。”伊恩的心放了回去,他應該學會相信他的盟友。
阿德里安依舊微笑著,明斯克.富蘭克林在這個會議上向他施加的壓力被他視若無物,“所以顧問的意思是……?”他掃了一圈與會人員,他看到他們的眼神不再那麼信服。沒關係,阿德里安瞇著眼打量與他對峙的老人,至少被他抓到尾巴了。
兩鬢花白的老教授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剛才的長篇大論顯然讓他負擔不小,但他不肯坐下,他雙手用力撐住他的書桌,桌上的茶杯在搖晃。明斯克掃視一週,他頗有種與全世界為敵的錯覺。他抬眼看著身居高位的阿德里安——你和你沉默的共謀者們,請不要畏懼一位老人的挑戰:“關閉公測伺服器,重啟神經連結試驗,增加科技攻關小組研究員,找出原因,徹底解決。”明斯克微微喘息著,有汗水逗留在他的額上,他抬手去擦,不小心帶倒了自己書桌上的茶杯。深褐色的茶水在桌上漫延,明斯克看著水痕發怔。他想起了諾亞方舟,一場突如其來的洪水、一隻救人渡世的方舟,洪水會把船帶到什麼地方去?如果他們不曾想要背棄家園,難道就該被洪水壓榨致死?
阿德里安沒有做出任何表示,伊恩卻有些坐不住了。伺服器徹底關停只意味著他和他鬆散的同盟將會分崩離析,對“生存之間”的調查變得難上加難。阿德里安沈吟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伊恩身上,“富蘭克林教授,如果情況真的像您說得那樣嚴重的話,關停伺服器是必然的選擇。”明斯克有些站不住了,他鬆了口氣,跌進他的椅子裡。他看著天花板出神,他想到了自己那個天賦異稟的學生:列奧,你看到了嗎?
——自他們之後,不再有洪水滔天。
伊恩感受到了阿德里安的視線,他衝著轉頭過來的伊恩露出一個笑容,伊恩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惡寒。阿德里安在想什麼?他含辛茹苦多年哺育出來的專案就輕而易舉地被一個顧問否決了嗎?這裡一定有問題,伊恩焦躁地皺起眉頭,手指緊抓著通訊器,彷彿它的稜角能給他帶來些許安全感。阿德里安的目光從伊恩身上移開,落到已落座的明斯克上,“不過正如我在會議開始時說的那樣,讓我們聽聽專案負責人的看法吧。怎麼樣,教授?”明斯克微微點頭致意,所有人的注視和阿德里安在背後的推搡把伊恩置於臺前。
他又在逼我。伊恩緩慢地放下通訊器,倒扣在桌面上的一瞬間他看到裡面不止一個頭像在閃爍。但這是他真實的目的嗎?伊恩感到腦子裡一團亂,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想你岌岌可危的同盟吧!你剛找了塔茲安辦事,如果沒有“生存之間”,你就是暴露明斯克教授位置的罪人!伊恩緩緩吐出一口氣,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站起身,面向其他人。
“首先我要感謝富蘭克林顧問的諫言,技術的安全性和使用者使用的舒適性是我們必須時刻銘刻在腦海裡的。”伊恩看見多數人在贊同地點頭,他深呼吸了一下,接著往下說:“但是,閉門造車永遠做不出成功率100%的成果,試驗人員不應只侷限於研究員群體,想要找到原因,就必須擴大試驗樣本。我認為,公測可以停止,但一定程度的開放必須繼續。”
短暫的沉默後,會議室裡開始譁然。阿德里安率先開口,“伊恩負責人,什麼叫‘一定程度的開放’?能詳細說說你的想法嗎?”
伊恩頷首,他在無人發現的陰影裡蹭了蹭汗溼的掌心,“謝謝,維蘭德先生。由於這個試驗明視訊記憶體在危險性,我個人建議採用自願參加的形式。”他環顧了一週,與會人員此刻看著他的眼神就像在看阿德里安,“作為專案負責人,我會加入試驗,”伊恩話鋒一轉,“不過出於安全考慮,我希望富蘭克林先生全程跟蹤技術執行情況。”他落座,淡漠地注視著其他人嘈雜地爭論。他們在怕,他們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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