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測
明斯克.富蘭克林在會議結束沒多久就來到了伊恩的別墅前。他發現自己竟然鬆了口氣,就在他從車上下來,感受到堅實的地面觸感的那一刻。他心有餘悸地掃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司機,他從來沒有想過維蘭德家的作風竟然如此硬派——那黑衣的男人幾乎是闖進了他的房屋,吝嗇地解釋了自己的來意後就站在他身邊,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用眼神逼迫著他前進。明斯克緩慢地走向大門,對於一個龐大集團的繼承人來說,伊恩.維蘭德的房子顯得太過普通而冷清了,他控制不住地開始思考:伊恩.維蘭德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倘若從他們的第一面來看,伊恩在會議上的發言讓他無比驚懼。有限開放、自願內測,除了“內測”和“開放”之外,明斯克不知道還有什麼是跟維蘭德集團沾邊的,但伊恩就這樣說了出來,用層層恐慌和野心包裹著,這是明顯不同於阿德里安的作風。明斯克不明白他們父子在演一齣什麼戲,他只要做好自己該做的就好了……列奧那樣的情況,勢必不會再次發生。
面部識別的白光閃過,他聽到機械音在遙遠的地方響起,聲音發悶,就好像這是一個巨大的囚籠。明斯克分辨出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生物資料已經上傳到了維蘭德的內網中,被認出來並不是一件稀奇的事,他百無聊賴地繼續聽著。出乎意料的是,別墅的大門就在這時被開啟,伊恩.維蘭德站在門裡,審視著外面的二人。此刻,智慧管家的聲音還在接續著未完的播報:“……識別到未知來訪者,存在安全隱患。”
伊恩看了眼仍舊帶著墨鏡的男人,沒來由地感嘆起了塔茲安手裡司機的緊俏程度。他掛起一個得體的微笑,略微躬身與明斯克平齊,“麻煩您了,明斯克顧問,貿然請你過來,還請海涵。”說罷,他就直起身,打量著態度比上午好得多的墨鏡男,“很高興再次見到你,替我向他問好。”
“為什麼不當面問呢?”伊恩呼吸猛地急促起來,他緊盯著眼前的男人,生怕塔茲安玩一手偷天換日的戲碼。但好在他的“同盟”都很靠譜,墨鏡男只是朝他手裡塞了一個東西就離開了。伊恩攥了攥手心的物件,這種手感是如此熟悉,不到一個小時前,他在會議裡也是這樣攥著他的通訊器,焦急地等待著回覆。他收緊了手指,尖銳的刺痛從神經末梢傳遞到他的大腦皮層,讓他有種詭異的安心感。“抱歉,教授,朋友之間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伊恩對著明斯克舒展了一個笑容,他微微側身,將老人引入屋裡,“時間緊迫,您可能沒有辦法得到充分的休息就要投身工作了。”
明斯克點頭,略顯遲疑地跟著伊恩走進會客廳。他瞄了一眼時間,已經是6月28日的下午3點27了,距離“生存之間”專案內測還有67小時33分鐘。
明斯克開始頻繁地往返維蘭德集團總部大樓和伊恩的別墅,他嚴厲地斥責了那些想幫他監督儀器搬運的研究員們,老教授堅持第一批內測要在他的全程監督下,哪怕這次內側的人員只有伊恩.維蘭德一人。在明斯克.富蘭克林在路途上的同一刻,伊恩.維蘭德正伏在他的書桌前,快速地瀏覽著絕密資料上的內容。整整67個小時裡,利奧波德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伊恩身邊——作為智慧管家,它的程式碼告訴它絕對不能讓伊恩.維蘭德陷入亞健康狀態。偌大的別墅裡,唯一一個近乎完全“靜止”的就是特雷.奧古斯塔。伊恩只在會議結束後與他聊了幾句,之後就把自己埋進了資料堆裡,整日見不到人影。
特雷在繁忙的搬運人員和覆雜的儀器之間穿梭,他感到被忽視,彷彿與世隔絕。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他知道,可他對此完全沒有頭緒。他只能坐在他房間的地板上,一邊觀看別墅外忙碌的景象,一邊進行漫無目的的猜測。是“生存之間”的專案內測吧,特雷聽伊恩提過一嘴,但他根本不知道為什麼已定的公測會在一場會議之後變成了內測,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場內測似乎只針對伊恩一個人。
伊恩在揹負什麼東西,那東西快要將他壓垮。特雷突然緊張起來,他看了看時間,西元2098年7月1日上午8點21分,距離他們總掛在嘴邊的10點不足兩個小時。特雷站了起來,但又停在了原地,他感到眼前一陣發黑,他完全不知道他要做什麼,要走向哪個方向。自從離家以來,他第一次想到塔茲安。儘管他的哥哥粉碎了他對親情的美好幻想,但他現在是如此佩服塔茲安能夠走出自己的選擇,而他卻是寸步難行。通訊器的訊息提示音在遲滯的氣流中四處亂撞,清晰地傳進特雷的耳中,他不管不顧地走過去。無論是誰,只要能讓他從這該死的無力之中解脫,他都會去聽從。
特雷的動作在看到聯絡人的一瞬間頓住。
哪怕是塔茲安?哪怕是塔茲安。
劉易斯的工作在會議之後驟然減少,她此刻正打著“宣傳部”的名頭試圖進入研發區。在堪稱漫長的拉扯之後,劉易斯終於想到了要搬出她的盟友:“哦,我忘了說,這是伊恩負責人吩咐下來的。臨近第一批內測,他希望我來看看這裡有什麼能夠幫他加深對專案的理解。”於是她被研發主管請了進去。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個緊湊的研究員工位,此刻基本沒什麼人在工位上,劉易斯的視界一覽無餘。她緩慢地轉動頭以確保將每一個工位都看個仔細,她需要如此剋制才能壓抑她的顫抖。劉易斯的視線移動著,突然黏在一個整潔的工位上。她好像被釘死在了原位,脖頸僵硬著無法做出任何動作,“謝謝,主管,我隨便看看,您不必跟著我了。”劉易斯仍舊沒有轉頭,她能想象出研發主管此刻的奇怪表情,但她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她的目光根本沒有辦法從那張桌子上移開。
研發主管遲疑地走開了,近乎一步三回頭。劉易斯沒有妄動,她終於把頭從那個黑洞裡拔了出來,繼續環顧四周,做出一副正常的感興趣模樣。但只要有人足夠靠近她,就能聽到她心臟的劇烈搏動聲,它好像要從她的胸腔裡掙脫出來。
已經沒有人在這個空間裡了。劉易斯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邊計數一邊緩步向列奧的工位走過去。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開始計數,是在剋制自己即將奔湧而出的淚水,還是在為自己與列奧的一切分開的這段時間哀悼?她走近了,她的手發抖著握住桌沿,她幾乎站不住了。
桌子上的物品排列整齊,一邊的便籤上還寫著列奧給自己的提醒:再忙也不要忘記給姐姐回訊息!劉易斯順著桌沿跪坐在了地上,她再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眼淚,她任由浪潮將她埋沒。
阿德里安.維蘭德此刻坐在研發部門的監控大廳裡,距離劉易斯.施特勞德不超過二百米。監控大廳完全停擺了,所有的投影都用來展示第一批內測的各種畫面。“生存之間”專案的研究員聚集在了這裡,大氣也不敢出地看著明斯克教授進行內測準備,阿德里安的低氣壓幾乎要將他們壓垮。
“報時。”阿德里安突兀地開口,研發主管立刻湊上前去,“7月1日上午8時57分,距離內測還有1小時03分鐘。”阿德里安偏了偏頭,視線卻未曾離開被放大的監控畫面,“每次試驗前都要進行多長時間的儀器調整?”
“如果是在這裡,只需要半個小時。但明斯克教授堅持在伊恩負責人的住所進行內測,儀器校正與調整需要耗費的時間將會成倍增加,再考慮到只有明斯克教授一人在維護……我估計需要兩個半小時到三個半小時。”研發主管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地給出答案。阿德里安頷首,而後轉過頭看了眼他,“你是扎克斯,對嗎?扎克斯.塞納留斯。”扎克斯強壓內心的喜悅,頻頻點頭,“感謝維蘭德先生還記得我。”
阿德里安擺了擺手,又轉了回去,視線停留在畫面邊緣站立的人影上。伊恩,我的孩子,你就如此希望擺脫維蘭德,哪怕與豺狼虎豹為伍也在所不惜嗎?
伊恩正與“豺狼虎豹”之一的塔茲安交流。他的手指在通訊器的螢幕上敲擊著,利奧波德就在他身邊,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塔茲安似乎也意識到了他的處境,跟著明斯克教授被送過來的通訊器是市面上很難見到的老版本,沒有全息投影功能,只有一塊智慧螢幕,甚至出於安全考慮,通訊器的構造被重灌了,任何新零件都無法被新增、任何舊零件也無法被移除——這是伊恩研究了一晚上得出的結論。
塔茲安的訊息一條條蹦了出來:“是麼?你還真有魄力啊。”“已經9點11分了,為什麼還要來找我?”
伊恩打字,他的手指因緊張而不太靈活了,“我想知道你的訊息從何而來。”
“這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是的。”——他必須知道奧古斯塔先於維蘭德集團所有人的原因,他必須在與塔茲安的交易中佔據主導地位。
塔茲安坐在他的辦公桌前,他沒有開燈,臉龐在陰影中晦暗不明。他的唇角勾起一絲笑意,手指如同蝴蝶紛飛,在螢幕上快速移動,“告訴維蘭德少爺也無妨,”他壞心思地放下了通訊器,處理起別的事情來,畢竟他還有他親愛的弟弟需要“安撫”。直到9點50分塔茲安才再度回覆起伊恩:“整個維蘭德集團,只有一個人會比其他人知道得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