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與棋手
特雷的預感在那天下午得到了印證。
時間剛過正午不久，特雷這頓午飯吃得心不在焉，對未知的焦慮和恐懼讓他很難靜下心來。伊恩看著特雷這副樣子，心裡也浮起一絲不安。畢竟昨天剛剛聽說塔茲安只剩下兩個月的壽命，任誰想也只會想到他的病情或許在惡化。更何況——伊恩的目光慢慢移向自己從維蘭德別墅背出來的包，裡面那個“秘密通訊器”已經一個多月沒有響過了。
比噩耗先抵達的，是查爾斯的聲音：“你們？你們怎麼回來了？喂，等等……別就這樣闖進去，喂！”話音未落，零散的腳步聲從後門響起，店鋪裡的三人都轉頭看去。
蘇伊查最先認出了來人，他把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聲音有些輕，“斧頭幫？”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斧頭幫跟奧古斯塔之間的關聯，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為首的男人是斧頭幫的老大，一個月前曾經用了些“手段”把伊恩送進澤菲爾區，手段之粗魯令伊恩記憶猶新。他手裡端著一個古舊的木盒子，看也不看其他人一眼，徑直向特雷而去。
特雷的嘴唇囁嚅了一下，半晌才擠出聲音：“怎麼了，這是什麼意思？”他的嘴唇又顫抖了幾下，像是有些詞句在嘴邊轉了一圈，卻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伊恩擔憂地站起身，想走到特雷身邊，蘇伊查見狀連忙用眼神制止。
“塔茲安先生叫我們把這東西送到你手裡，”壯漢看著特雷，聲音低沈，“親自交到你手中。”他不由分說地拉起特雷的手，把木盒子拍進他手心，“還有，他說他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事宜，讓你不用擔心。”
特雷被他拉得踉蹌了一下，腦子還有點沒轉過來，“什麼意思？這個盒子？”他下意識掂量了一下手裡的東西，與他想象中的重量相去甚遠，“這麼輕？”特雷反過來拉住男人的手，一米八的壯漢竟一時間無法掙脫，“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塔茲安怎麼不當面給我？他是什麼意思？你說話啊！”他的聲音越說越尖利，手上的力道卻越說越松，最後像是在依靠著男人的支撐才沒倒下。
“他昏迷了，凌晨五點被人發現倒在辦公室裡，沒了意識。”壯漢似乎也有些不忍，他把住特雷的肩膀，一字一頓地告訴他，“昏迷之前他就把這件事安排給我們了。”他呸了一聲，“老子本來不想接下這個活的，這不就是烏鴉嘴嗎？”
伊恩見狀趕忙上前，把特雷接了過來。被預感折磨了半個白天的人，此刻不知是塵埃落定的疲憊更多一些，還是痛苦麻木更多一些。伊恩只知道，手中的觸感冷得不像常人，反而像一塊冰，像一塊僵冷的木頭。
蘇伊查從櫃檯後走了出來，“還有別的什麼嗎，維伊老大？”被稱作維伊的男人對蘇伊查略一點頭，“又見面了，後巷的中間人。”維伊的視線轉了一圈，落在伊恩臉上，“還有你這小子，竟然還在後巷？”伊恩沒有回應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扶著特雷回到房間。
維伊輕哼一聲，目光又回到蘇伊查身上，“塔茲安是個好主顧，本來我們都以為能穩定下來，沒成想又出了這檔子事。”他身後的幾人也應和著點點頭。
“斧頭幫打算回後巷嗎？這段時間有不少人偷偷摸咱們的情況，都被查爾斯打了回去……但時間長了肯定不行啊。”蘇伊查斟酌著詞句，邊說邊觀察維伊的表情。
“看情況吧，奧古斯塔給了很多錢，不多幫襯著點也不是那麼回事兒。”維伊這樣說著。蘇伊查聽出來他話裡的意思，笑著回應：“咱們後巷都是有情有義的，理應如此。”維伊點了點頭，又寒暄幾句，瞭解了下後巷最近的情況，就跟蘇伊查道了別。
店鋪裡一瞬間冷清下來，蘇伊查站在原地看了一陣那扇緊閉的門，到底還是走過去敲了敲。
伊恩正站在門口，聽到聲音之後立刻開了門。蘇伊查探身進來，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特雷坐在床沿上，雙手緊緊抱住木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那堆玻璃碎渣。他不由得壓低了聲音，有些擔心特雷的精神狀態，“這是怎麼了？那些玻璃……”
“我們剛進來的時候就有了，”伊恩的視線沒有離開特雷，顯然也是害怕他做出極端的事情來，“目前看起來狀態還好，就是不說話。”蘇伊查的身子向門內挪動一下，剛想說些什麼，卻被特雷的聲音打斷：“我沒事的，你們先出去吧，”他的嗓音沙啞，像是在心底哭過幾個來回，早已流乾了淚水，“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
伊恩看了眼蘇伊查，跟中間人對上了眼，兩個人躡手躡腳地離開了房間，一邊走還一邊回頭確認特雷的情況，短短幾個動作硬生生被他們延長到一分鐘之久。伊恩轉動門把手，輕輕合上門頁，“這樣沒問題吧？我是說讓他自己留在屋裡。”蘇伊檢視看門，又看看伊恩，先是點頭，然後又搖頭，最後說：“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我們應該聽他的。特雷已經是個成熟的人了。”伊恩不置可否，他回到自己在店鋪裡新的座椅上，眼睛時不時就在房門處打個轉。
蘇伊查也回到櫃檯繼續翻他那堆賬本。伊恩看著看著，心裡一個存在了很久的問題就脫口而出：“你這店鋪整天也不來顧客，怎麼會有那麼多賬本要看？”蘇伊查斜睨了他一眼，表情裡帶著幾分看鄉巴佬的新奇感，“你看查爾斯像是會算賬的樣子嗎？”伊恩被他問住了，半晌才繼續說：“所以你是幫後巷的店主們看賬？”中間人點點頭，“後巷是一個生態，對有的人來說，它更是一個大家庭。”
伊恩若有所思地點頭。他下意識地把維蘭德別墅跟後巷做起了對比：一個寬敞，一個狹小；一個冷清，一個熱鬧；一個有人情味，一個沒有人情味。他往下挪了挪身體，好讓自己的頭能支撐在椅子的靠背上，這樣一來，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天花板毫不起眼的某處。他又想，奧古斯塔明明跟維蘭德沒什麼區別，可安東和塔茲安對特雷的方式，似乎跟阿德里安對他完全不同，這又是因為什麼？伊恩的意識開始模糊。特雷還沒出來。好睏。今天睡了多久來著？好睏。好睏……
一陣急促的鈴聲響起，伊恩一個激靈坐起身來，頭猛地甩向蘇伊查的方向。中間人的手中，此刻正拿著接通的通訊器，“劉易斯女士？”伊恩聽見這個稱呼，腦子瞬間清醒了，他又坐起來一點，身子拼命向蘇伊查傾斜。蘇伊查撇撇嘴，順手按開了擴音鍵。
“蘇伊查。”伊恩幾乎能想到女人在另一邊點頭的模樣，他心裡有些激動，雖然距離上次通話沒過去幾天，甚至不到48個小時，但他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劉易斯的聲音在有限的空間內迴響，在伊恩的腦中被放慢、重播：“我已經安排好了人手，明天凌晨四點半，會有人在澤菲爾區第四大道31號等你們，她會帶你們進維蘭德區。假的身份證明我做了4份，你們是秦德管道加工與維修廠新招的高階技術工人，負責幫忙進行維蘭德公司地下通風管道的清理和維修工作。”
伊恩張了張嘴，可劉易斯的話還在繼續，他只好在心底盤算。4張身份證明，也就是說只能過去4個人：自己，查爾斯，蘇伊查，那就還剩下最後一個名額。他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特雷會去嗎？他還有精力面對維蘭德的黑暗真相嗎？他不知道，於是他只好把注意力又放回通訊器上。
“……如果我們想從‘內部’直接進入13-H，這是唯一一個視窗期，除非我們能毫無損失地搞到阿德里安本人的生物資訊，但這基本是不可能的。”
伊恩聽著她的話告一段落，這才開口問：“這麼早？那你怎麼進去，跟我們一起嗎？”劉易斯輕笑一聲，“從澤菲爾區進來要花不少時間呢，更何況，你們要從工廠的管道口出發，一路彎彎繞繞才能進入13-H，等那個時候我早就去上班了。我會從維蘭德的電梯下去，在門口等你們從裡面開門。”伊恩點著頭，下一瞬間卻突兀地站了起來，一個箭步衝到通訊器前，“劉易斯部長，我找到桂花糕店鋪了，就是明斯克教授臨死前說的那個‘不要忘了桂花糕！’”
通訊器另一邊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劉易斯吸了口氣，“是嗎？那恭喜你，伊恩，你已經離真相越來越近了。”不等伊恩再開口，劉易斯就匆忙地補充了幾句，“好了，時間有限，我們可以見面再談。明天接頭人會再跟你們詳細說明情況，我這邊不是很安全，就這樣吧，再見，伊恩。”伊恩疑惑地看了眼通訊器，並不能夠理解劉易斯為何如此倉促。
劉易斯剛鬆了口氣，眼前的環境就把她拉回現實：她在阿德里安的辦公室裡，那個男人就坐在他的位置上，而伊恩剛剛暴露了他的新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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