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洞
伊恩捧著通訊器，心裡沒來由地一陣焦躁。他跟劉易斯已經相處了不短的時間，對她的瞭解也算得上深刻，於是他更加難以想象究竟是什麼事才能打斷她。伊恩哪怕用頭髮絲想都知道，劉易斯此刻正在面對的，絕不是好相與的問題。
“伊恩，”伊恩打了個寒顫，抬頭看向蘇伊查，中間人的目光卻還落在那堆賬本上，彷彿他即將問出的問題並不重要似的：“你做好打算了嗎？先去13-H還是中央區那個店鋪？”蘇伊查翻過一頁，把聲音壓低了些，變得模糊不清，“你知道的，查爾斯只會跟你到13-H……”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先去桂花糕店鋪？”伊恩走到櫃檯邊，把通訊器輕放在上面，“你覺得那裡有危險？”話語脫口而出的瞬間，他自己就想明白了：“啊，你說得對！阿德里安一定會在那裡安排人手。”
蘇伊查終於抬起了頭，他嗅到了這陣沉默帶給他的資訊：“你在猶豫，伊恩，為什麼？”
伊恩搖頭，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只是有點緊張，又有點恐懼。想想吧，如果你將面對一個可能顛覆自己一生的真相，你會作何感想？更遑論這個真相還有可能與自己父親的“惡行”和曾經最親近的老管家之死有關。伊恩只覺得自己身體裡的一部分想要上前，另一部分勉力後退，他自己的意識被夾在中間，在拉扯中感受到尖銳的疼痛。
中間人看出了伊恩的掙扎，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不遠處寂靜許久的房間卻有了動靜——房門被緩緩推開，鏽蝕的合頁發出滯澀的聲響，將櫃檯處兩個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去。伊恩暗自鬆了口氣，隨即定睛看去，只見特雷手裡拿著一個纖薄的物體，臉上近乎沒有表情，正一步步穩健地走來。他走到櫃檯邊，三個人恰好佔據了方形櫃檯的三道邊緣，特雷把手中的東西放到上面，“我想把它開啟，你們有什麼辦法嗎？”
伊恩湊近一些，他知道那東西是個晶片，但再具體一點的資訊他就說不上來了，“這……這是晶片吧？用計算機能看嗎，還是說需要更專業的裝置？”他看看蘇伊查，又看看特雷，“這是塔茲安給你的？那個盒子裡的東西？”
“對，”伊恩注意到特雷的表情有一瞬的緊繃，“我倒要看看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伊恩拍了拍特雷的肩膀，轉頭看向蘇伊查，中間人正拿著那枚晶片端詳，“怎麼樣？有辦法嗎？”中間人從椅子上跳下來，衝伊恩隱晦地翻了個白眼：“對別人的事倒挺上心……”他做個“跟上”的手勢，不顧伊恩面上尷尬的神色，一馬當先走進店裡的倉庫。
倉庫裡放著不少上了年月的東西，就連晶片讀取器也有好幾個版本堆在這裡。伊恩和特雷沒用過這些堪稱“古老”的型號，只能站在一邊看著蘇伊查搗鼓。他的手法有些生澀，有時候甚至需要邊看說明書邊使用，但好在介面匹配的機器並不算多，沒過多久就完全嘗試了一遍。蘇伊查灰撲撲地走了過來，朝著兩人輕輕搖頭，“這些機器都用不上，看來是加密的版本。”
“就沒有別的辦法嗎？”特雷有些焦急。
伊恩想了想，“塔茲安什麼都沒告訴你？呃，就比如說晶片的用法之類的。”
“只說了這個東西會在需要的時候派上用場。”二人一時相對無言。
蘇伊查這時突然開口，“我倒是有個路子，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在伊恩和特雷殷切的眼神中，中間人把了解的情況和盤托出：“澤菲爾區有一個很厲害的機械師，本名叫林途，不過他更喜歡人們叫他‘兔子’。只不過，這人厲害歸厲害，脾氣卻很古怪，我也不知道你們過去能不能得到他的青眼。”
“他在哪？我這就過去！”特雷上前一步，整個人快要貼到蘇伊查身上。男人趕忙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在第一大道7號。”他看著兩個人眼中迷茫的神色，終於反應過來自己的不妥，連忙補充：“從正門出去之後，走到街角右轉，到圍欄之後左轉，沿街看到一扇塗鴉了兔子頭的大門就是。”
特雷點點頭，從蘇伊查手裡拿過晶片就要衝出門，伊恩一把拉住他，“我跟你一起去。”特雷頓了一下，“我剛才聽，你不是要去中央區嗎？”伊恩的眼神飄忽著，不敢看特雷和蘇伊查，“我陪你去找林途，你陪我去13-H嘛……”他的目光在店裡打轉，試圖找出一個聽起來更有說服力的理由——“更何況，我也有東西想讓林途看看！”伊恩飛奔到櫃檯的角落裡，拎起自己的包就拉著特雷離開了。
蘇伊檢視著兩人的背影，無奈的搖搖頭，慢慢悠悠地回到了櫃檯邊。他從下面的抽屜裡拿出另一個通訊器，撥通了通訊：“他們去找林途了，是‘音訊’……維蘭德區到中央區沒有崗哨……是的，我會做好準備。”通訊被切斷之後，蘇伊查又弓著腰把東西放回下面，再次回到椅子上看那堆只增不減的賬本。
“你不想去桂花糕店鋪？”剛剛走到第三大道的拐角，特雷就朝著伊恩發問。
伊恩長出一口氣，“不是不想去，只是不想這麼早去……我總覺得那裡藏著所有的真相，就好像，等到那一天，所有的東西都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一樣。”他嘰裡咕嚕地說了一通，自己也知道那些語句裡除了恐懼就是懦弱，“唉，我在說什麼呢，這只是種感覺罷了。放心吧特雷，我沒問題的，等從13-H回來我就去看看真相。”
兩個人沉默地向前行進。伊恩抬著頭，隱隱約約地，他已經能看到遠處的圍欄了。
“我明白你這種感受。”特雷突然停住腳步，“我從今天一起來就感覺心慌。或許有的時候這些感覺真的很靈驗。”他看著伊恩臉上毫不作偽的擔憂，衝著他擠出一個笑容，“所以我覺得你沒錯，我也沒錯，塔茲安也沒錯……或許，阿德里安叔叔也沒錯。我們都只能跟著自己的感覺走，都只能做出自己覺得正確的決定。”他重新邁開步子，這次變成伊恩在後面追逐他了，“那錯的到底是什麼呢，伊恩？”
伊恩搖搖頭，彷彿領悟了什麼一樣，大聲地喊了出來：“我不知道！”
特雷在前面哈哈大笑：“太好了，我也不知道！那就讓我們一起去看看，先是林途，然後是13-H，最後是中央區，我們一起去面對真相！”
伊恩終於追了上來，他們齊頭並進，手牽著手，向著遠處的圍欄奔跑而去。在距離圍欄幾米的位置，他們終於耗盡了體力，支著腿大聲喘息，隨後看到彼此的狼狽樣又大笑起來。特雷跌坐在地上，目光投向近在咫尺的圍欄，“你說，這東西會是原因嗎？”
“也許。”伊恩蹲在他身邊，腦海裡浮現出查爾斯講給他的舊事，“不管怎麼說，這道圍欄一定有問題。”特雷哼哧哼哧地站起來，“那以後我們就把它推倒。”
伊恩想了想，“以後”對他來說是個久違的字眼，在那些被陰謀和痛苦糾纏的日子裡，他根本無法相信未來會變得美好，他幾乎親手扼殺了自己的希望。可現在，有個人毫無芥蒂地對他展露“以後”的一角，於是所有強加於他身上的重擔終於減輕了，被濃雲遮蔽的陽光終於慷慨地灑落，他聽見自己回答：“當然。”
到了第一大道之後，想找林途的位置就不是個難事了。伊恩和特雷沿街走去，沒過幾扇門就看到了被塗滿兔子頭塗鴉的入戶門。特雷先行一步，剛剛走到門口，那扇門就從裡面打開了，裡面的人探出頭，先適應了一下外面的光線，而後在兩人的臉上打量了一圈，“誰告訴你們我住在哪兒的？”
特雷看著他亂蓬蓬的頭髮和發烏的黑眼圈，儘管心裡有些不願相信，還是老老實實地回應：“後巷的蘇伊查。你就是‘兔子’？”林途打了個呵欠，目光在伊恩臉上停頓了一陣。或許是遇到了讓他高興的事，又或許是二人比較合他的眼緣，林途把門開大了一點，“進來吧，我站著的時候腦子不夠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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