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H
2098年7月27日凌晨三點，距預定行動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還沒睡下多久的伊恩被鬧鈴叫醒，接著又報覆似的叫起睡在一旁的特雷。等他們昏昏沈沈地收拾好自己之後，推開房門就看到了早已整裝待發的查爾斯，以及櫃檯邊穩定重新整理的蘇伊查。至此，澤菲爾區探查13-H小隊於3：37集結完畢。
相比於一身常服的蘇伊查，查爾斯顯得十分專業。他換了一身幹練的衣服，戴上了必要部位的防護用具，身後更是揹著一個大揹包，儼然一副經驗老道的探險家模樣。伊恩和特雷被他的揹包吸引了目光，站在他左右問東問西，查爾斯也笑容可掬地解答。他看起來與平時的樣子別無二致，但伊恩清楚，平日的查爾斯遠沒有今天話多。
蘇伊查抬頭看了看時間，“現在已經3：51了，抓緊時間出發吧。我已經算過了，你們從正門走的話，到第四大道31號大概要20分鐘，現在出發剛好留出足夠的時間處理突發情況。”查爾斯聞言爽朗地道了聲謝，一手推著一個的後背就打算離開。
“蘇伊查先生，你不打算去嗎？”伊恩回頭看了一眼，靈巧地從查爾斯手底下鑽出來，站在古董鋪門口回望這個相伴月餘的房子，和那個總把自己放在櫃檯之後的小個子中間人，“劉易斯部長說有4個名額，她肯定把你算進去了。”
蘇伊查只是對著他搖頭，目光垂落，好像櫃檯上有東西無法割捨，“伊恩，我對那裡的東西不感興趣。”伊恩沒有說話，他還在側耳傾聽。只是不感興趣嗎？只是如此嗎？再沒有其他的話要說了嗎？但他不能再等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裡耽擱太久的時間。就在伊恩決絕轉身的一剎那，蘇伊查再次開口：“你會成功的，我就在這裡看著你。”
伊恩沒說什麼，就連一個回頭也沒有。他跟隨著查爾斯的足跡，背影逐漸消弭在晨霧裡。
一路上他們都沒怎麼說話，沈重的氣氛在三人之間流轉。拋開對13-H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不談，臨行時蘇伊查的那番話就像是一杆脆弱的旗幟，讓人不得不去擔心它什麼時候會被罡風折斷。這種想法變成了一塊大石，沈甸甸地壓在幾人心口。
胡思亂想除了讓人越加緊張之外，還會帶來一個意想不到的正向作用：他們只是在機械地向前邁步，時間的流逝變得不可感知。在他們的視角里，時間似乎並沒過去多久，第四大道31號就已近在眼前。0431，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編號，既沒有0759那樣引人深思，又沒有0313那樣朗朗上口，是什麼驅使劉易斯選擇了這樣一個地方呢？
他們沒在門口等上多久，一個提著燈的人影就從拐角處向他們走了過來。那個來接引他們的人似乎是維蘭德集團的內部員工，雖然已被提前告知了伊恩會在這裡，她還是有一瞬間的失態，就好像從他身上看到了頂頭上司一樣。女人的話不多，她說自己是劉易斯手下的一名職員，可以稱呼她“莉娜”。自我介紹之後，匆匆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就急急忙忙上了路。此時的時間剛好是凌晨四點半。
一路上暢通無阻，想必劉易斯已經全然打點好了上下，整條行動線滴水不漏。過了兩區交界的崗哨，伊恩終於明白自己剛才思慮的那個問題有多麼愚蠢——對劉易斯而言，做出的選擇必然是效率最高的，選擇第四大道31號亦然。
進入維蘭德區之後，他們的動作就暗自加速了。正值盛夏，天亮得很早，五點左右就會迎來日出，屆時他們這些潛入的老鼠就要暴露在陽光下。他們對此十分清楚，天際那抹若隱若現的魚肚白就像達摩克里斯之劍，遠遠地吊在他們頭頂，讓他們不得不屏住呼吸加快腳步。
這一路的急行是有意義的，他們趕在日出之前抵達了秦德管道加工與維修廠。莉娜喘了幾口粗氣，叮囑查爾斯他們不要亂動之後，就七扭八拐地沒了影。伊恩無奈，只好環顧四周，以削弱心中越發膨脹的緊張感。工廠裡的人不多，但也絕對算不上少。可是工人來來去去，楞是沒有對他們三人組成的奇怪小隊產生懷疑，這本身就很值得驚訝了。難不成劉易斯竟然有能力收買整個工廠裡的所有人？伊恩隱隱感覺有哪裡被他忽略了。
“好了，別發呆了，我們出發吧。”莉娜換了身適合行動的衣服回來，看起來是要為他們領路。查爾斯是個很大男子主義的人，他吹鬍子瞪眼地上下打量莉娜，語氣頗有些不屑：“你要帶我們下去？就你這小身板……”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反應過來的伊恩和特雷聯手捂住嘴，伊恩連連賠笑，“抱歉，他這是在表達對你的擔心。”特雷也扯起一個微笑，跟伊恩一唱一和：“哎呀，查爾斯大叔最是細心了，但就是臉皮比較薄，不太會說話，您多擔待。”伊恩真誠地在一旁點頭。
莉娜.克林頓只對他們微笑了一下，並不把這個鬧劇放在心上。她先一步爬進洞口，短短幾秒鐘就深入進去，連聲音也變得沈悶：“跟上我，跟丟了就去不了13-H了。”伊恩鬆開手，第一個跟了進去，隨後是特雷。查爾斯擦了擦嘴，一邊嘟囔著“這倆小子”一邊吊在隊伍後面，為幾人墊後。
伊恩越爬越心驚，他已經完全記不清他們拐了幾個彎，又下了幾個坡。反觀莉娜，她並沒有攜帶任何通訊裝置，純粹是依靠強大的記憶力做到這一點，令伊恩很是佩服。他不禁想，如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迷宮迷路，那恐怕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他沒有出神太久，只因前方的莉娜已經停了動作，正向後看他們的位置。伊恩料想，這大概已經到了13-H。
“從這個通風口出去，下面就是13-H。”莉娜的聲音很小，卻能讓最遠的查爾斯也聽得清楚，“等你們下去之後，我就原路返回，剛好能趕上下午上班。”她說完這句就默默地從通風口退開，給他們留出了足夠的空間。
查爾斯看看伊恩，又看看特雷，心知自己是三人中身手最好的，心中不禁油然而生一種自豪感，自告奮勇地第一個下去接應。伊恩蹲在一側，心臟在胸口突突地跳動，他幾乎感覺整個管道都在跟他的心跳聲共振。特雷下去了，伊恩看見他大張著嘴跳了下去，但直到他平穩落地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伊恩探頭出去，確認查爾斯已經做好準備之後，猛地閉上眼，雙腳一蹬，在空中手舞足蹈不到一秒，就撞上了一個結實的身體，查爾斯再次穩穩接住。
伊恩雙腳踩在地面上，緩了一陣才覺得自己的雙腿不再像是棉花，他發自內心地向查爾斯豎起大拇指。但查爾斯沒有理會他，先一步下來的兩個人早就開始了對13-H的探索。伊恩討了個沒趣，縮回手摸摸鼻子，也觀察起周圍來。
入目是一片白，慘白的燈光、雪白的布料還有宛若骨瓷一般的地磚，伊恩不自覺地打個寒顫，向特雷和查爾斯的方向靠攏幾步。特雷的膽子明顯更大，他既沒有看過列奧筆記中的描述，也沒有保羅.瑞克曼這樣的親屬，所以反而是最大開大合的一位。等伊恩發現他的動作時，他已經把白色的床單掀了起來。伊恩驚訝地張大了嘴，雖然他的位置不算很好，不是正對著特雷，距離也相對遙遠，但他還是看清了那下面的東西——非但不是一具屍體，而是一個營養艙，裡面沈睡著一個人。
特雷皺著眉頭，目光掃過整個艙體，最終把側面的一串編號指給他們看：0428。
伊恩不由自主地屏息，目光在標號上黏了幾秒，隨後他收回自己的下巴，眼疾手快地掀開身邊的幾塊單子。
0347、0348……伊恩的喘息聲越來越重，心臟幾乎要衝破胸膛蹦到地上。他的眼中逐漸佈滿血絲，惱火混雜著絲絲縷縷的驚懼湧上心間。他惱火，他對阿德里安所做的一切感到惱火；他驚懼，他對自己二十年來的視而不見感到驚懼。伊恩發瘋般地跑遍了兩列營養艙，所過之處沒留下一張遮羞布似的被單。缺失的睡眠和幾小時的高強度行動終於反饋到了他身上，讓他踉蹌著跌坐在地。
特雷抿著嘴唇，用力得近乎發白。他一步一趔趄地來到伊恩身邊，用雙臂拉他、用肩膀扛他，可伊恩就像是長在了13-H，怎麼也動不了。
特雷，特雷，你告訴我，阿德里安在做什麼？這些人為什麼在這裡？這整件事是不是與阿德里安無關？伊恩囁嚅著，殷切的眼神刺痛了特雷，讓他的淚水滾滾而出。特雷抹了抹眼淚，鍥而不捨地用力拉扯他，就好像只要讓伊恩站起來，13-H裡的所有景象就會從伊恩腦海中消失，他就能夠變回昨日在夕陽下奔跑的青年。
“咣噹”一聲，來自遙遠的深處。特雷扭頭向那個方向看去，查爾斯高大的身軀跪倒在地。他伏在一個倒地破損的艙體上，腰背佝僂，頭髮也一瞬變成了斑白。特雷閉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濁氣——他知道發生了什麼，“0759”保羅.瑞克曼的營養艙摔碎了，查爾斯的弟弟在杳無音信的一年之後，終於正式確認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