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感到一陣無力,他的手徒勞地拉著伊恩的一條胳膊,徒勞地轉動腦袋環顧四周。13-H超乎他們想象地龐大,在特雷眼裡,這純白色的空間幾乎延伸到了他的視野盡頭,被他們掀開的白色床單在這個量級的基數下格外渺小,他們幾個人也不過是這片潔白大地上幾個微不足道的小點罷了。發自內心的疲憊由內而外席捲了他,特雷自嘲一笑,轉到伊恩身後,跟他背靠著背坐下。
時間在這裡難以衡量,因為所有的動作被抑制到了最低。而對那些沈睡在營養艙裡的人來說,他們的時間近乎是永恆的。在伊恩一行人來之前,他們存在;在這一行人走之後,他們依舊存在。可這樣的“永生”的意義該從哪裡尋找?他們“失去”的這段時光又該向誰討要?
伊恩一念及此,渾身一個激靈。他突然發現這幾天的異常並非解釋不通,而是他忽略了一個關鍵的人——阿德里安.維蘭德。如果是阿德里安想要讓他進到13-H來,那這一路上無論是崗哨也好,還是秦德工廠也好,又或者是莉娜和劉易斯,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這次行動。那麼,除了伊恩自己和查爾斯之外,還有誰能從對13-H的探索中,收穫最大的利益呢?
“特雷,幫我一個忙,”伊恩的身體微微發顫,語氣卻前所未有地冷靜,“找到‘0313’列奧.施特勞德,動作要快。”特雷聞言立刻站起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伊恩,最終卻什麼也沒問,扭頭就去營養艙陣列中尋找。
伊恩站起身,還不等他做出下一步動作,剋制而沈悶的敲擊就落在了13-H的大門上。伊恩心裡一緊,匆匆跑到查爾斯身邊對他耳語了句,然後裝作一副不知情的樣子,急急忙忙到了門口,把門拉開。
“伊恩。”門口只有劉易斯一個人,女部長的面容有些憔悴,但精神頭很好。伊恩的心再次提了起來,而後重重落到了胸腔底,“劉易斯部長,好久不見。”
劉易斯看起來有些急切,她的目光一直在屋內逡巡,見伊恩沒有移開位置的打算,只好又跟他寒暄了幾句:“在後巷怎麼樣,伊恩?那裡的人對你都還好嗎?”她落在伊恩身上的關切眼神也毫不作偽,這讓伊恩又不禁猶豫起來,他繃著臉點了點頭。劉易斯卻沒太注意到他的情況,“在這說話不太安全,我們進去再說吧。”
伊恩突然聽到兩道腳步停在了他的背後,他重重撥出一口氣,“不用了,部長。你想要的我現在就能給你,何必要跟阿德里安一起搞這麼多彎彎繞繞?”他沒有看劉易斯的表情,他知道那張臉上面不會顯現出驚訝,只會是冷靜、古井無波的冷靜、算計的冷靜。如果換做是他,他也不會想看到自己的親弟弟被當作籌碼推來推去,只要有機會,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他都一定會去爭取。所以伊恩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去審判她的決定,只是——“我真的曾經信任過你,劉易斯部長。就在剛剛我還在想,會不會是我判斷錯了?會不會崗哨裡的人真的是因為你去打點了才一言不發,會不會那些工人真的是因為你告知過才熟視無睹……”他終於抬起眼,看向劉易斯身後不知何時出現的男人,“會不會你心情好只是因為其他的事情進展順利,而不是知道弟弟其實沒有死、13-H根本不是他筆記裡寫的‘停屍間’?”
特雷感受到了氛圍的變化,他從伊恩身後探出頭,視線恰好落在阿德里安的臉上,他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在長輩面前降低存在感,可甫一動作就察覺了不對:他現在已經不是曾經的特雷.奧古斯塔了。於是他挺起胸膛,站到伊恩的左側後方。在他身邊,查爾斯陰沈著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阿德里安。
可當事人就好像置身事外一樣,在幾人之間顯得格外鬆弛。阿德里安拍拍劉易斯的肩,聲音中帶著笑意:“看吧,親愛的部長。我的兒子如我所說,看穿了我們的把戲。”他手下暗自發力,劉易斯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現在的主動權還是在他手裡。女部長冷著一張臉,從伊恩面前走開。
伊恩站在原地,身體僵直,他能聽見劉易斯的腳步聲在逐漸遠去。“咯噠、咯噠”,她的步伐穩定、絲毫不亂,就好像今天發生的一切都無法動搖她——她的判斷是正確的。無論今天是誰佔了上風,列奧.施特勞德都會完好無損地回到她身邊。
“你長大了,伊恩。”阿德里安沒有動,他和伊恩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他們之間隔著再無親密的那些時光。伊恩慢慢把目光聚焦到阿德里安身上,他的樣子與伊恩記憶中如出一轍:西裝筆挺,肩線平直,整個人帶著一股優雅的沈靜感。但又有哪裡不一樣了,他不曾輕易示人的疲態、臉上的皺紋和略顯佝僂的身姿,無一不向伊恩訴說著一個事實——
阿德里安老了。
伊恩突然感覺眼眶有些發熱,他不知道自己在為誰感傷。他的聲音發顫,向阿德里安叫出了久違的稱呼:“父親,”他看到男人的眼裡有一抹亮光閃過,轉瞬就熄滅了,“你能不能告訴我……13-H究竟是什麼地方?”
“那些編號背後是不是都對應著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對應著經年累月的等待?”伊恩向前走了一步,那股淚意被壓下,他的眼中寫滿了不理解和憤恨,像一柄利刃刺向自己的父親,“你說話啊,父親!那些人對你來說究竟是什麼?”
伊恩的雙眼緊緊盯著阿德里安,試圖捕捉他臉上哪怕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但什麼都沒有,他好像已經把這個情景在心中演練了千遍萬遍,平淡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赴死。伊恩沒來由地感到驚恐,他三步並作兩步、兩步並做一步,最後幾乎是摔進了阿德里安懷裡,就連背後的特雷和查爾斯都只抓到了一片氣流。
阿德里安下意識地想要抱住伊恩,可他剛把胳膊抬起來,又緩慢地放下了。伊恩緊緊抓著阿德里安,心臟的巨振被反映到了身體上,他抖得像篩糠,但還是堅持著問出最後一句話:“我要你親口告訴我,阿德里安。如果我沒有因為老馬丁而反抗你,我是不是就會一輩子都被你矇在鼓裡?”
“是的。”阿德里安承認了。伊恩渾身一震,他早就知道這個答案,從第一天邁進這個漩渦的時候,他就知道,他從小生活的世界不過是阿德里安為他編織的美好囚籠。直到今天,他終於打破了囚籠的一角,看到下面黑暗的現實。
伊恩自嘲地笑了幾聲,慢慢鬆開阿德里安的衣袖,“我回來了,父親。你讓他們走吧。”
最先對這句話作出反應的是特雷,他一個箭步衝了上來,雙手抓住伊恩的胳膊,“你在說什麼傻話!要走一起走!”特雷衝著身後的查爾斯連連打眼色,查爾斯似是架不住這種請求,也邁著沈重的步伐走上前,目光時不時掃過身後,甕聲甕氣地說:“我弟弟還在這,誰也別想讓我離開。”
阿德里安認真地看著眼前人,這是他的兒子,他那個多年都沒有好好看過的兒子,如今竟已經長成了這般模樣嗎?他的目光柔和下來,他必須承認,如今的伊恩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若是讓他親自見證真相,日後的成就必定超過曾經的自己。
阿德里安不是一個扭捏的人,一旦下了決心就不再遲疑,“你也走吧,伊恩。”那六個字落地的剎那,伊恩覺得整個世界都變輕了。他本該鬆一口氣,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失重感,像是腳下的地板突然消失,他正墜入一片虛空。阿德里安放他走了。他獲得了自由。可為什麼自由的味道這樣令人不安?
“伊恩……”特雷的雙手用力,拽著他就想離開。但伊恩沒有動,這裡是他的根。他的目光在阿德里安臉上移動,試圖找到一絲不甘、一絲憤怒,或者別的能夠讓他確認父親還在乎這場“反抗”的證據。可阿德里安目光平靜,向後退了一步,給他們留出足夠的行動空間。
查爾斯見伊恩像個木樁一樣立在地上,一個氣不過就把他扛了起來,向著劉易斯剛才離開的方向大步邁進。特雷見狀趕緊跟在後面一路小跑。“你做什麼?放我下來!”伊恩在他肩膀上掙扎,“查爾斯,保羅還在這裡!”查爾斯腳步一頓,赤紅的雙目瞪了伊恩一眼,“我知道。但我不傻,”他留戀的目光最後在13-H落了一瞬,就決絕地轉頭向前,“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特雷一邊回頭觀望一邊應和:“伊恩,他既然已經放手,你就不能再回頭了。”
伊恩知道阿德里安絕對不會改變自己的安排,但他沒說出口,只是停下了掙扎的動作,靜靜地回望。阿德里安還站在原地,身影變成了遙遠的一點。他沒有追上來,也沒有開口挽留。他只是看著他們的背影,像一個看慣了離別的人。直到過了幾個拐角之後,伊恩再也看不到阿德里安,他才慢慢收回目光,沉默地爬下查爾斯肩頭,步履沈重地邁上電梯轎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