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音
時間在13-H之外依然保持著刻板的流速，那些深埋地底的崩潰甚至對它無法造成影響。伊恩看著電梯轎廂的上部，時間在那裡閃爍——11：17。他突然有些恍惚，剛才那些事說不定只是他的一場夢，或許從未在現實裡發生過。
“……據警方透露，明斯克.富蘭克林教授身亡一案的兇手仍未抓捕歸案。請各位在出行時留意自身安全，如發現可疑人士，務必第一時間上報，切忌獨自面對。接下來是本案兇手的詳細資訊：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20歲……”伊恩突然感覺自己的袖子被拽了拽，是特雷，他正一臉擔憂地看向伊恩。查爾斯雖然沒有動作，但從電梯的鏡子裡，伊恩跟他對上了視線。
“我沒事，”伊恩扯起一個微笑，把特雷的手輕推下去，脫下自己的外套裹在頭上，“已經習慣了。”他照著鏡子調整，甚至還有心情跟特雷開玩笑：“我這樣出去一定會引人注目的吧？”
特雷心中湧起一股酸澀，但還是強打起精神，“沒事的，伊恩，”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自己的外套也裹在了頭上，“這樣就好了。”特雷故意把衣服扯得七零八落，搗鼓完了之後對著鏡子臭美起來，“哪怕這種打扮也掩蓋不了我的天人之資啊！”查爾斯無言地把視線移開，只留給特雷一個吝嗇的眼白。
電梯在一層停穩了，兩層金屬門之外，就是維蘭德大樓的大廳。伊恩看著轎廂門，光可鑑人的金屬上清晰可見他的臉孔，隨後，面容從中間分裂開，熙熙攘攘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入，把伊恩釘在原地。特雷的手剛搭上他的肩膀，還沒來得及拍一拍，查爾斯就擠進了兩人中間，一手推著一個往外走。他的步子很大，像是急切地想要逃離這個地方。伊恩心底剛剛升起這個想法就被他按了回去，想要逃離的只有他，特雷和查爾斯都是受他的牽連，尤其是查爾斯……
越接近門口，盛夏正午的溫度越發明顯。大樓的感應門在身後合攏，帶走了最後一絲涼氣，留在原地的只有毒辣的日光。太耀眼了，伊恩想，這太耀眼了，完全不能直視，也完全不能忍受。裹在頭上的外套現在反而變成一道屏障，儘管大汗淋漓，但至少沒有烈日炙烤的痛楚。
“你們看，”特雷的聲音顯得有些遲疑，“那邊那個人好像蘇伊查。”
伊恩抬頭看過去，隔著層層疊疊的熱浪，依稀有一個小個子站在園區外，身側有一輛麵包車。伊恩瞇著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晰——身高相似，身上衣服的顏色跟今早的蘇伊查如出一轍，站著時想要倚靠東西的姿態也像極了後巷的中間人。
查爾斯加快了步伐，他們和園區大門之間的距離在極速縮減，“當然是他，難不成你們想自己再走回去？”伊恩和特雷一個激靈，也不顧炎熱和疲憊了，順著查爾斯的力道悶頭疾走，很快就到了蘇伊查面前。蘇伊查往前迎了幾步，目光在幾人的奇裝異服上停頓了一下，卻什麼也沒問，“一上午累壞了吧？快上車歇歇，裡面有水。”他看上去仍舊對13-H興致缺缺。
伊恩有些遲疑，他的喉嚨現在火燒火燎的，但一個顧慮卻壓倒般的在他心上灼燒。對一個剛剛被“背叛”的人來說，他現在的懷疑是情有可原的。他緊緊盯著蘇伊查的雙眼，想從他眼中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閃躲和猶豫。查爾斯的大掌突然拍在了他的背後，“行了，你連蘇伊查都要懷疑？”他的聲音難掩倦意，“上去吧，我跟蘇伊查有話要說。”查爾斯略微發力，溫熱的手掌貼在伊恩後心，把他送進了車廂。車門被“嘭”地一聲合攏，隔著髒汙的玻璃，伊恩看到查爾斯最後留給他的眼神，裡面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憫和掩藏在深處的一點火光。
特雷已經癱進了座椅裡，像個沒骨頭的動物似的調整姿勢，他突然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伊恩，真是給我累壞了，剛坐下就困得不行……”他的尾音被含進了嘴裡，只幾秒之後，他的呼吸聲就變得均勻起來，明顯是睡著了。
一股奇特的異香被伊恩捕捉，這似乎是車裡的薰香。他的目光在四周打量，想要找到香氣的源頭，卻不期然地撞進一雙熟悉的眼睛。林途在後視鏡裡衝他歉意一笑，那是伊恩最後看到的景象。睏意從他的四肢末端爬上他的大腦，在意識模糊之際，他聽到了人工智慧的合成音：“目標地點已設定，導航……”下一刻，世界歸於無聲。
劉易斯站在一樓大廳的角落裡，目送伊恩三人穿過感應門。她沒有追上去，而是在原地等待。她等了一分鐘，或者更久。直到確認那三個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中之後，劉易斯才邁開腳步，向著電梯而去。她一路上點了七次頭——向那些跟她打招呼的員工——每次的幅度都大差不差，這是她多年工作積累下來的寶貴經驗。
已經快到中午下班的時間了。劉易斯走進電梯，瞟了一眼時間，11：21。電梯門在她眼前合攏，劉易斯在門上看見自己：衣領平整、頭髮妥帖、眼妝沒有暈染、唇色依舊得體，是她剛入職的時候摸索了很久才得出的結果。就這樣一個無懈可擊而千篇一律的妝容，為什麼伊恩卻說她今天“看起來心情很好”？她湊近了一些，仔細打量自己的臉。鏡中的女人眼角略微上揚，但嘴角輕微向下，像一個矛盾體。劉易斯突然一陣心煩，向後退了一步，把目光挪到層數標識上。
……B10、B11、B12、B13。
轎廂門應聲而開，劉易斯緩慢地踏出電梯。她的高跟鞋敲擊在地面上，在整個13層留下了層疊的迴音。她一步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她曾經探索走過的足跡上，在整片空間激起漣漪。劉易斯轉過最後一個拐角，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又恢覆正常。
“伊恩他們已經離開了。”劉易斯停在男人的三步之外，語氣絲毫不像下屬對自己的上司，“你想反悔嗎？因為我沒能幫你留下伊恩。我說過了，我——”
“我在等你。”阿德里安轉過身面對著她，這個距離剛好讓劉易斯看清他身上那些細小的裂痕，跟在外叱吒風雲的企業家形象全然不同的裂痕：他眼底散不去的青黑、他眼角唇邊的細紋、他脖子上的淡斑還有挺不直的脊背，眼前的人分明只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罷了。劉易斯突然如鯁在喉，她是姐姐，長姐如母。在父母早亡的情況下，是她一手把弟弟拉扯大，很少有人在她這個年紀就體會過為人父母是什麼感受，也正是因為這種感受，她才能夠第一個發現阿德里安最大的缺點。那不是伊恩曾經說的“自大”，而是更為沈重的“父愛”。而她正在把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愛，和一個姐姐對弟弟的愛放在天平的兩端。
劉易斯猛地偏頭，把視線從阿德里安身上掙開，“你有什麼事嗎？你知道的，我還急著接我弟弟回家。”她生硬地吐出這句話，身體卻誠實地一動不動。
“我會履行承諾。但除此之外，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阿德里安緩緩地開口，“列奧甦醒之後，請你無論用什麼方式，都務必讓伊恩知道他所說的一切。作為交換，我可以找人幫你。畢竟你一個人帶著他回去也很麻煩。”劉易斯聞言下意識地鬆了口氣，她怕極了阿德里安打感情牌，因為她真的對伊恩有愧。但好在，阿德里安並不推崇那種方式，又或者是不屑於那種方式。
劉易斯沒多作猶豫就答應了，這種順水推舟的交易不做白不做。儘管她心裡明白，列奧醒來說的話肯定都是真相的拼圖，但她本來對真相也並不上心，她的目的只是找回列奧，僅此而已。劉易斯最後看了眼阿德里安，然後便繞過了他，徑直走進13-H。
一片刺目的純白，不過如今有了星星點點的斑駁，那是伊恩他們殘留的痕跡。劉易斯在門口站定，整個房間一覽無遺，她一時被震撼得難以自持，雙唇微張。難怪列奧在匆匆一瞥之下會覺得這裡是個“停屍間”，可在劉易斯眼中這裡明顯是個更為恐怖的地方：停屍間儲存屍體，而這裡儲存意識。
她站在原地緩了緩，邁開步子先向那幾列被掀開的艙體而去。她站定在一個距離她最近的艙體邊，側面清晰地標示著艙體的編號：0347，另一側還有一行小字，寫著“彼得.萊恩哈特”。她微微探身，目光越過艙體的側面。透過正面的玻璃，她看到一個面色蒼白的青年，雙目緊閉，頭髮微溼，身體上插著幾根軟管，裡面流動著乳白色的液體，大機率是用來維持人體的生命體徵的。劉易斯打了個寒顫，她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目光移向身後的營養艙，那上面的編號是0319。
劉易斯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她的目光在0319兩側游弋，原本遮罩在這片艙體上的白布全都被扯開，她的直覺告訴她：伊恩也找過列奧，不論是出於什麼原因。劉易斯的心猛地被揪緊了，她踉踉蹌蹌地向前走去。0318、0317……0315、0314，最後是0313，列奧.施特勞德。
她撲了過去，手掌在玻璃上凝出一片白霧，在白霧的旁邊，是她朝思暮想月餘的一張臉。那張臉比她記憶中的更加瘦削，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劉易斯慢慢蹲下來，一遍遍地在玻璃外摩挲著，似乎是在描摹列奧的輪廓。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膝蓋發麻，直到那團堵在心口的東西終於化了，從眼眶裡無聲地淌下來。
“姐姐來了，”劉易斯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姐姐來接你回家了，列奧，不用再害怕了。”艙體裡的列奧沒有回應，只有營養艙內部的指示燈在規律地閃爍，綠一下、再綠一下，像一個被調到最低頻率的心跳。
阿德里安已經安排好了人接應劉易斯，他自己則是站在頂層的辦公室內，透過落地窗看著姐弟坐車離去。隨著年齡的增長，他越來越能理解劉易斯，越來越對曾經的自己感到厭惡。有些時候，阿德里安自己看著這些遺留下來的產物，也恨不得像安東那些人一樣，乾乾脆脆地一走了之。但他狠不下心來，他還有牽掛，還有責任，還有最後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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