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位
維蘭德區的人都知道，坐落在維蘭德區和中央區交界的維蘭德別墅，是阿德里安.維蘭德送給繼承人的成年禮物。人們都說，那裡的佔地面積要比一個街區還大，裡面金碧輝煌、極盡奢華，偌大的建築只有伊恩.維蘭德一人在使用，每天從柔軟的大床上醒來之後，智慧管家就會幫他打理好一切。畢竟繼承人只需要學會如何繼承維蘭德集團就好了。那時，人們總要這樣感慨：“要是能進去看上一眼就好了。”
或許他們在隨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也沒有想過機會會這麼快地到來。兩年後，伊恩.維蘭德20歲的一天，也就是2098年7月3日清晨，警笛聲劃破暴雨侵襲的維蘭德區，被吵醒的人們循著聲音而去，簇擁到了維蘭德別墅的外圍。維蘭德區的人們至今也沒有忘記那一天：鉛灰色的烏雲壓在天際，雨線密匝匝地落在別墅外牆上，似乎要把外層的清漆也一併帶走，只剩下不堪入目的內裡。
他們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阿德里安.維蘭德，那個無數次在熒幕中見過的、處變不驚的臉，此刻終於帶上了肉眼可見的急切。男人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也不知道跟警官交涉了些什麼，那些警察們竟然真的沒有封鎖這棟建築，只是帶走了所有的物證和圍在外面看熱鬧的人。
從那天起，維蘭德別墅就冷清下來，再沒有人想要靠近這個地方。
劉易斯.施特勞德鬆了口氣。自從再次踏入維蘭德別墅、再次見到阿德里安本人開始，她的心跳就居高不下，直到出了門才緩過來。這已是輿論戰打響的第二天，7月26日上午9點24分，雙方還處於一個“禮貌往來”的階段，但言語間的火星已經可見一斑。那邊說維蘭德是造成安東死亡的罪魁禍首，這邊就提出奧古斯塔多次違規介入維蘭德內務的問題；那邊把維蘭德集團偷稅漏稅擺到檯面上，這邊就丟擲奧古斯塔集團產能下降，難以供給本月員工正常工資的重磅炸彈……一時間，口誅筆伐、揭竿起義、公司動盪，各種問題鬧得烏煙瘴氣。
她本以為，在這種情況下很難有人再注意到她的舉動，卻不曾想阿德里安早已將她的所作所為收進眼底——哪怕他已經近一個月沒有來過維蘭德集團大樓。劉易斯回想起了那天的情形，暴雨、人群、警戒線，她端著熱騰騰的茶水，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顫巍巍地回答著警官的問題。阿德里安就在這個時候到來，那張在熒幕上、現實中都多次見過的臉，終於在今天多了幾分人氣，顯出急切的神情來。隨後，那種表情轉瞬即逝，如同幻覺。
是幻覺嗎？劉易斯這一個月來總在思索這個問題，她躺在床上睡不著的時候想，坐在辦公室發呆的時候想，就連偷偷跑到地下13層探索的時候還在想。她並非一無所獲，在對一個問題的長久思索中，她終於明白了思考的意義：有的時候它能給的不只是一個答案，而是很多個看似毫不相干的靈光。就像今天她從維蘭德別墅離開的瞬間，一個想法從天而降擊中了她——既然阿德里安近乎掌握著所有人的資訊，那他就是這個世界上對伊恩最瞭解的人。
阿德里安站在落地窗前，遠眺著東南方的澤菲爾區。利奧波德停在他身邊，安靜地像是被停了電，又或許是被狠狠修理了一通。通訊器在桌上震了一下，利奧波德麻利地接管了許可權，終於敢動作起來：“您好，阿德里安.維蘭德先生，智慧管家正在臨時接管通訊許可權……接管成功！資訊分析中……資訊已整合：目前，澤菲爾區暗線鋪設進度為12%，受地方勢力影響，鋪設很難進一步進行。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先生仍處於失蹤狀態。”
男人揉了揉眉心，勉強壓下煩躁不堪的情緒。他並非全知全能，所以他必須承認，事情從7月3日開始就脫離了他的掌控。他千算萬算也沒能算到，自己的繼承人竟然是個路痴。要不是從塔茲安身邊的線人那裡得到訊息，到現在他還在中央區大海撈針地找一個不存在的人呢。
阿德里安已經接近半生沒有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事情是怎麼演變到今天這個地步的？明明之前的一切都行進在正軌上，明明伊恩就差一點就能知道他的良苦用心，迴歸他的懷抱，但怎麼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岔子？
他吐出一口濁氣，“中央區桂花糕店鋪布控情況呢？”利奧波德人性化地瑟縮了一下，用盡自己全機的算力來檢索答案：“……資訊已整合：截至2098年7月26日上午9點，中央區第三大道13號已接入6個監視點，尚未發現蹤跡可疑人員，尚未發現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
“繼續盯著。”阿德里安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種結果，“那是老馬丁最後留下的東西，伊恩一定會去。”利奧波德沒有回應，它知道這句話不是說給它聽的，它早已學會在這種時刻保持沉默。
通訊器再次震動起來。“資訊分析中……載入優先順序查詢表……資訊已按照優先順序排序完畢。按序調閱中，優先順序序列001：‘航線進展36709.803/36785.807，預計將於一月後靠泊’；優先順序序列007：‘劉易斯.科瓦克.施特勞德本月已違規進入地下13層8次，試圖闖入13-H區2次。本週違規聯絡管道維修部門，意圖從外界進入13-H，尚未實施’；優先順序序列031：‘塔茲安.奧古斯塔突發昏迷，特雷.奧古斯塔至今下落不明，或已與伊恩.阿德里安.維蘭德匯合’；優先順序序列077……”
“好了，利奧波德，”阿德里安突然出言打斷了它，“就到這裡吧，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了。”利奧波德乖巧地解除了許可權，一言不發地停在他身邊。阿德里安仍舊面對著澤菲爾區，就像他現在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那片區域。天光從落地窗洩露進來，竟硬生生把他的輪廓描小了一圈，從利奧波德的角度看去，男人的姿態不知何時已然佝僂。
伊恩做了一個夢，一個美夢，醒來之後如同泡影消逝的美夢。他回到了兩年前，那天，阿德里安站在他身前，他的手中沈甸甸的。但伊恩並不在意這個，他知道自己手中放著什麼，是那把維蘭德別墅的鑰匙，平日裡被當成一個擺件放在他桌上，阿德里安說，這是一種“權力”的象徵。
但他不在乎權力。他只記得那天的陽光很溫暖，父親與他之間的距離很近，眼前的建築很龐大——龐大，但不冰冷。不像現在這樣，冷冷清清，在裡面多待上一秒都是煎熬。
可夢裡，可那個美夢裡，阿德里安總到維蘭德別墅裡陪他，老馬丁還在，特雷也在他身邊。列奧沒有因為專案而下落不明，明斯克沒有死在維蘭德短劍下，查爾斯也沒有失去他所有的親人。事情本該如此發展。
伊恩晃了晃頭，試圖把這些美妙的幻想甩出腦子。他看了眼時間，10點37分，時間還不算晚。從他們自酒館分開，各自回到床上起，伊恩滿打滿算也只睡了5個小時多點，十分對不起昨天的劇烈消耗。他小心翼翼坐起身，拖著昏沈的身體來到櫃檯，蘇伊查似乎已經醒了有一段時間了。
中間人看見他，驚訝地打了個招呼：“早上好，伊恩，怎麼沒多睡一會兒？”伊恩搖搖頭，把身體丟進整間店鋪最舒服的扶手椅裡，然後才開口，“做了個夢。”蘇伊查定定地看了他一陣，“看起來不是個好夢？”伊恩自嘲地笑了一聲。好夢？當然是個好夢，好得不能再好了。於是在與現實的對比下，那又顯得如此空洞。
“算是吧。”他試圖揭過這個話題。蘇伊查聽懂了他的意思，低頭看著賬本，閒聊似的發問：“特雷還在睡？”
“嗯。他這幾天應該也沒休息好，我就沒叫醒他。”語畢，二人一時相對無言，整間店鋪裡只有蘇伊查翻動賬本時的嘩啦聲。伊恩默了默，在做了那樣的夢之後，他還是很需要找一個人聊聊天來回歸現實的，“對了，查爾斯老闆那邊怎麼樣？他醒了嗎？”
不等蘇伊查回答，一個風風火火的聲音就傳進了他們的耳朵，連帶著還有幾個參差不齊的腳步聲，“喲，我來的還算趕巧了，怎麼一進門就聽見有人叫我？”話還沒說完，人已經站到了櫃檯前。查爾斯看起來精神不錯，容光煥發，手中拿著一卷舊紙張，頗有一副指點江山的架勢。不多時，他身後的人也站定，伊恩定睛一看，來人竟然還有些眼熟，就是昨天在酒館裡團團圍住他的壯漢。
查爾斯大手一揮，把那捲破破爛爛的紙卷鋪在櫃檯上，要不是蘇伊查眼疾手快，他的那堆賬本就要被壓在下面了。酒館老闆豪邁地開口：“先不說這個。伊恩，你對那個啥桂花糕店鋪有接觸不？要是在整個衛星城找的話可得一段時間。”
伊恩湊了過來，他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張地圖，維蘭德別墅的書房裡就掛著一張製作精美的地圖，被人仔細裝裱之後掛在牆上，像一件不可多得的藝術品。而眼前的地圖則截然不同，古老、破舊，散發著陳年舊紙的黴味，上面被人寫寫畫畫，幾乎看不出原貌。伊恩勉強從字跡和汙漬中找到了維蘭德區，它盤踞在地圖的右上角，像一隻守財的惡龍。
“呃，那家店肯定在維蘭德區周圍……”他又湊近了一點，那股黴味從他鼻子幾乎直衝天靈蓋，“應該不會超出維蘭德區、德.卡門區、中央區和澤菲爾區。”
查爾斯撓了撓頭，“這四個區也不小啊。你有啥別的線索沒有？”
伊恩想了想，那次“出逃”在他印象中很是深刻，輕而易舉就能回憶起來：“我記得從那個街口能看到維蘭德總部大樓，不過好像只能看到上半部分。”查爾斯嘀咕了一句什麼，伊恩沒有理會，還在盡力從記憶的邊角翻找細節，“噢！那裡還有一條輕軌線路，是從其他方向拐到主幹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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